陳平則是接著說道:「有人一聽說自己得了癌,天就塌了,吃不下睡不著,天天想著自己還能活幾天。
這種狀態下,免疫力直線往下掉,本來能活一年的,三個月就沒了。
反過來,有些人想得開,該吃吃該喝喝,配合治療,反而活了很久,心態這東西,比藥還管用。」
這話是說給崔瑩爸爸聽的,在座的人心裡都明白。
崔瑩媽媽削蘋果的手停了一下,沒抬頭,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崔瑩爸爸翻了個身,不知道有沒有聽進去。
陳平沒再說了,看了看外面的太陽,說了句「快中午了,我去買飯」,轉身往外走。
「我跟你去!」
崔瑩跟上來,兩個人一前一後出了病房。
走廊里安靜了不少,那個女人的哭聲停了。
幾間病房的門開著,裡面傳出電視聲和說話聲,跟普通病房沒什麼兩樣,好像上午那場鬧劇沒發生過似的。
經過那間病房門口的時候,陳平放慢了腳步。
門沒關嚴,留了一條縫。
他往裡掃了一眼,看見那個女人站在床邊,旁邊多了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深灰色西裝,皮鞋擦得鋥亮,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正低頭跟女人翻裡面的紙。
厚厚一沓,密密麻麻的字。
女人站在旁邊,手裡攥著那個男孩的手,臉上的表情很茫然,像是被人說了一大堆聽不懂的話,不知道該信還是不該信。
錢主任不在,護士也不在,病房裡只有他們兩個人大人加一個孩子。
陳平本來要走過去了,但就在那一瞬間,他的餘光掃到了文件夾上的一行字「靶向藥臨床試驗受試者知情同意書」。
他的腳步驟然停了,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釘在了走廊地磚上。
崔瑩跟在他後面,差點撞上去,趕緊收住腳,沒出聲,往後退了半步,靠著牆站著。
陳平側過身,沒進病房,只是離門近了一些。
裡面的聲音不大,但走廊安靜,能聽個大概。
「大嫂,這個藥是國外最新上市的靶向藥,在國內還沒批,現在通過臨床試驗進來的。
在國外,有效率超過百分之六十,很多病人吃了腫瘤明顯縮小。」
中年男人的聲音不急不慢,像是在念一份寫了無數遍的稿子,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但沒有任何感情。
女人的聲音又小又啞:「真能治?」
「不是『能治』,是『有效』。臨床試驗不是包治百病,但有希望。你這個情況,在醫院繼續住下去,也就是維持。試試這個藥,萬一有效呢?」中年男人的話很嚴謹。
女人沉默了。
男孩站在她旁邊,攥著她的手,不說話。
中年男人又翻了幾頁,把筆遞過來。
「大嫂,你看,這是知情同意書,上面寫得很清楚,你簽了字,所有檢查費和藥費全免,還給你們報銷生活費。病人還能得到最先進的治療,這不是好事嗎?」
中年男人有些迫不及待了,想要催促著女人簽字。
陳平站在門口,把這些話一字不漏地聽進去了。
他沒見過這個中年男人,沒見過他手裡那份知情同意書,不知道那款靶向藥是什麼成分、哪個公司生產的、臨床數據怎麼樣。
但他在市人民醫院幹了五年,這種事見得太多了。
醫藥公司要拿批號,必須走臨床試驗。
臨床試驗需要病人,病人最多的就是大醫院。
於是這些公司的業務員就像蒼蠅一樣圍著病房轉,專挑那些走投無路的家屬下手。
他們嘴裡說「國外最新上市」、「有效率超過百分之六十」、「費用全免」。
但他們永遠不會告訴你,這個藥在國內還沒做過一期臨床,對人到底安不安全還不知道。
有效率百分之六十,那百分之四十的人吃了不但沒用,還可能加速病情。
那些免費的東西,背後一定有你沒看見的代價。
陳平深吸了一口氣,推門進去了。
中年男人轉過頭,看見陳平,皺了皺眉。
他不認識陳平,見陳平直接闖進來,他嘴角動了一下,有點不耐煩,但沒表現出來。
「這位是?」中年男人看著陳平,問的是那個女人。
陳平沒理他,走過去,從床頭柜上拿起那份知情同意書。
他翻到第二頁,掃了一眼試驗分期「一期臨床試驗」。
他合上文件夾,放回床頭柜上,轉過身看著女人。
「大嫂,這個字你不能簽。」陳平說道。
女人的眼睛動了一下,嘴唇哆嗦著,沒說話。
中年男人的臉色變了,從客氣變成了硬。
「你誰啊?病人的事跟你有什麼關係?我是正規醫藥公司的,我們有國家藥監局的批文,一切都是合法的,你憑什麼干涉病人的選擇?」中年男人有些怒了。
陳平看著他,沒接他的話,轉頭對女人說了一句:「一期臨床,是第一次在人身上試藥,這個藥到底是救人還是害人,沒人知道。」
女人的手抖了一下。
男孩抬起頭,看著陳平,又看了看媽媽,小嘴抿得緊緊的。
聽著陳平的話,中年男人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胸膛幾乎頂到陳平的肩膀上,手指戳著陳平的胸口,一下一下的,力道不小。
「你算老幾?我告訴你,我們跟人民醫院有正式合作協議,所有手續都是齊全的,你再在這兒搗亂,我叫保安把你轟出去!」
陳平低頭看了一眼戳在胸口的手指,沒動。
等男人戳到第三下的時候,他抬手扣住了男人的手腕。
沒怎麼使勁,但位置卡得准,正好扣在尺骨和橈骨之間的縫隙里。
男人的臉從紅變白,嘴咧開了,牙縫裡擠出「嘶」的一聲,想把手抽回去,抽不動。
「你鬆手!」男人的聲音高了半度,但底氣明顯不足了。
陳平鬆開手,沒看他,而是看向女人。
女人往後退了半步,把孩子拉到身後,臉上的表情又慌又怕,但怕的不是那個中年男人,是陳平。
「大嫂,你聽我說。」
陳平的聲音放低了,低到只有病房裡這幾個人能聽見,「你愛人的病還沒到那個份上,他不是晚期,他還有機會。你轉院也好,出院也好,我幫他治,不敢說治好,但讓他多活一兩年,我敢保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