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又走了幾步,梧桐樹的葉子掉了一片,落在石子路上,被風吹著打了兩個轉,貼在了路牙子上。
蘇夢忽然停下了。
「陳平,我跟蕭磊不可能。」
她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是不會嫁給他。」
陳平也停下來,站在她旁邊,沒看她。
「你嫁給誰,跟我沒關係了。」陳平的表情和聲音,都顯得十分平靜,甚至有些冷淡。
蘇夢站在他旁邊,沒動。
過了幾秒,陳平偏過頭看了她一眼。
蘇夢咬著下嘴唇,咬得很緊,嘴唇上那層淡淡的唇膏被咬得褪了色,露出底下蒼白的一道印子。
她的眼圈紅了,但沒有眼淚,只是紅,紅得像被什麼東西熏了一下。
陳平移開了目光,看向遠處的住院樓。
樓上的窗戶一排一排的,有的開著,有的關著,有的窗簾拉著,有的什麼也沒擋。
他不知道自己剛才那句話是不是說重了,但他不打算收回去,因為他說的是實話。
離婚證是兩個人一起領的,民政局門口的台階是兩個人一起下的,誰都沒有回頭。
「蕭磊公司的那批心臟支架,你最好告訴你爸不要用。」
陳平把話題岔開了。
蘇夢吸了一口氣,鼻子吸了一下,很短促,很快。
她把手裡的文件袋換了個手,揉了揉眼睛,動作很快,像是怕被看見。
「我重新查過了,所有檢測報告都是合格的。」
蘇夢的聲音還有點發緊,「第三方機構出的報告,不是蕭磊的人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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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不深,嘴角動了一下就收了,笑容似乎帶著幾分苦味。
他沒接話,往前走了。
蘇夢站在原地愣了一秒,跟了上來。兩個人一前一後走了幾步,又並排了,誰都沒再開口。
石子路不長,走了一圈,又走了一圈。
梧桐樹上的葉子偶爾掉一片,偶爾掉兩片,落在他們腳邊,又被風吹走了。
樓上,病房的窗戶開著。
崔瑩站在窗邊,手裡端著那碗已經不怎麼熱的飯,沒吃。
她看著樓下院子裡的兩個人,看著他們並肩走在石子路上,步子不快不慢,偶爾偏過頭說一句什麼,然後又沉默了。
她看見蘇夢停下來,看見陳平也停下來,看見兩個人面對面站了幾秒,又繼續走了。
她看不清他們的表情,但她看見蘇夢抬手揉了一下眼睛。
崔瑩媽媽坐在床抬頭看了一眼崔瑩,又看了一眼窗外,嘆了口氣。
崔瑩爸爸靠在床頭,剛剛吃飽飯的他,閉著雙眼不知道是不是在睡覺。
樓下的陳平和蘇夢又走了一圈。
蘇夢開口了,「局裡的事我會處理好,你不用擔心。給你爭取五十萬不容易,這錢不能讓人卡著。」
陳平說了一個「好」字,再沒別的了。
蘇夢又看了他一眼。
陳平覺察到她的目光,沒轉過去。
兩個人又走了一圈,相隔半步的距離,看起來像是小情侶散步,可是兩人又誰也不理誰,甚至都沒在互相看一眼。
蘇夢停下來,說道:「我要走了,下午局裡有個會」。
陳平點了點頭。
蘇夢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陳平。」
「嗯?」
「你頭上的傷,別碰水。」
她說完就走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咯噔咯噔的,越走越遠,走出醫院大門,看不見了。
陳平站在院子裡,站了一會,風吹過來,梧桐樹的葉子嘩啦啦響。
他抬頭看了一眼樓上,崔瑩站在窗邊,看著樓下。
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崔瑩趕忙從窗戶邊離開了。
陳平回到病房的時候,崔瑩手裡端著飯,飯已經有些涼了。
聽見門響,她把頭轉向一旁,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正常,看不出什麼。
陳平沒提樓下的事,她也沒問。
「飯涼了,我去給你熱一下。」
崔瑩端著飯要走,陳平接過來說不用,涼的一樣吃,端著碗三兩口扒完了。
米飯有點硬,菜也涼了,他吃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任務。
崔瑩媽媽把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碼在盤子裡,插上牙籤,推到陳平面前。
陳平吃了一塊,把盤子推回去給崔瑩爸爸,崔瑩爸爸擺了擺手說不吃,又推給了崔瑩媽媽。
一盤蘋果在幾個人手裡轉了一圈,最後剩了大半盤,擱在床頭柜上,誰也沒再動。
崔瑩收拾了碗筷,把塑膠袋系好放在門口。
陳平說道:「阿姨,你和崔瑩回去休息吧,我在這守著,叔叔沒什麼大事了,我看著就行。」
崔瑩媽媽搖了搖頭:「你跟著忙了一夜了,該回去的是你,我在這守著就行,你回去睡一覺。」
兩個人都沒動。
崔瑩站在中間,看了看陳平,又看了看她媽,說了句「都別爭了」。
她把手裡的紙巾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媽,你回去吧,家裡不能沒人。我跟陳平在這,明天早上你來換我們。」
崔瑩媽媽還想說什麼,崔瑩已經把她從椅子上拉起來了,把包塞到她手裡,推著她往門口走。
崔瑩媽媽被推了兩步,停下來,轉過身,看著陳平。
「陳平,那晚上辛苦你了。」
「沒事,阿姨。」
崔瑩媽媽又看了崔瑩一眼,想叮囑什麼,嘴張了一下,沒說出來,轉身走了。
走廊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電梯門開了又關了,安靜了。
病房裡剩了三個人。
崔瑩爸爸靠在床頭,眼睛閉著,不知道是真睡還是假睡。
崔瑩把摺疊床撐開,鋪上被子,又把另一張床拉到牆邊,自己坐在床邊,掏出手機看。
陳平坐了一會,覺得無聊,下樓在醫院的便利店買了一副象棋,塑料的,棋盤是薄薄的一層塑料布,捲起來能塞進口袋。
他回到病房,把棋盤鋪在床頭柜上,擺好棋子,喊了一聲「叔叔」。
崔瑩爸爸睜開眼,看了看棋盤,又看了看陳平,笑了,「你小子,知道我躺得無聊。」
他撐著床沿坐起來,把被子拉到腰上,活動了一下手指,拿起一個炮,啪地擺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