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跟他下了三盤,第一盤和了,第二盤陳平贏了,第三盤崔瑩爸爸贏了。
最後一盤的時候,崔瑩爸爸吃了陳平一個車,得意地笑了兩聲,笑著笑著咳了一下,趕緊收住了,捂著胸口緩了緩。
崔瑩從手機屏幕上抬起頭,瞪了他一眼,他訕訕地放下棋子,笑著說「沒事沒事」,又繼續下了。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慢慢的夕陽從窗戶照進來,照在棋盤上,塑料棋子泛著光。
病房裡安安靜靜的,只有棋子落在棋盤上的聲音,啪嗒啪嗒的,不緊不慢。
崔瑩爸爸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眉頭皺了起來,接起來沒說幾句,聲音就沉下去了。
「今天?我不是說了嗎,我在醫院……我知道,但你這也太急了……行,你先把人穩住,我想辦法。」
掛了電話,他把手機扔在床上,掀開被子要下床。
崔瑩站起來攔住他,問他怎麼了。
崔瑩爸爸一邊穿拖鞋一邊說:「有個客戶從上海飛過來的,約了好幾次了,一直沒見上。
今天人家專門來天海,談完晚上就走,這筆生意談不成,公司下半年的業績壓力就大了。
我得去見一面,就在茶室,不吃飯不喝酒,談完就回來。」
崔瑩不讓,手擋在他面前。
崔瑩媽媽剛好推門進來,手裡拎著兩個保溫袋,裡面是從家裡帶來的飯菜,還熱著。
她看見崔瑩爸爸穿著拖鞋站在地上,衣服都換好了,臉一下子就沉了。
「老崔,你幹什麼?」崔瑩媽媽的聲音很響。
「見個客戶,就一會兒,談完就回來。」
「你胃出血剛止住,醫生說至少臥床三天,你這才一天就要往外跑?」
崔瑩媽媽把保溫袋重重地放在床頭柜上,每個字都帶著火氣,「你是不是不要命了?」
崔瑩站在旁邊,跟了一句:「爸,你就不能消停兩天?公司離了你就不轉了?」
崔瑩爸爸被兩個人夾在中間,臉上掛不住了,想發火又沒底氣,嘴張了好幾次,最後看向了陳平,眼神中帶著無奈和祈求。
他想求陳平幫助說說話,自己一個人,對付不了這娘倆。
陳平把棋盤收起來,棋子裝進盒子,塑料布疊好。
「阿姨,叔叔要是身體撐得住,出去一會兒問題不大。」
陳平把象棋盒放在床頭柜上,「只要不喝酒,不談太長時間,應該沒事,我跟著去,看著他。」
崔瑩媽媽看著陳平,又看了看崔瑩爸爸,嘴唇動了好幾下。
崔瑩也想說什麼,被她媽攔住了。
崔瑩媽媽嘆了口氣,把保溫袋打開,把飯菜一樣一樣擺出來,說了句「吃完再去」,轉身去倒水了。
崔瑩爸爸沒吃幾口,換了衣服,跟著陳平出了病房。
秘書的車已經停在樓下等著了,黑色的奔馳,陳平坐過的那輛。
崔瑩爸爸上了車,陳平坐副駕駛,秘書開車,出了醫院,拐進主路,往城西開。
茶室在一條僻靜的街上,門面不大,裡面別有洞天。
穿過一條不長不短的走廊,進了一間包間,榻榻米,矮桌,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和為貴」。
一個五十來歲的男人已經坐在裡面了,頭髮灰白,臉膛發紅,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西裝,手腕上一塊錶盤很大的表。
他看見崔瑩爸爸進來,站起來,兩個人握了手,寒暄了幾句。
崔瑩爸爸介紹陳平的時候頓了一下,看了陳平一眼,說了句「我女兒的男朋友,小陳,陪我過來坐坐」。
那個男人看了陳平一眼,點了點頭,沒多問。
陳平坐在角落裡,秘書坐在他旁邊,茶藝師進來泡茶,水燒開了,茶湯衝出來,滿屋子都是鐵觀音的香味。
生意談得不順。
對方壓價壓得很兇,說話又不直說,繞來繞去的,崔瑩爸爸臉色不太好,但一直在忍。
陳平坐在角落裡聽了半天,沒怎麼聽明白,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那個男人每次說話說到一半的時候,右半邊臉會抽一下。
不是嘴角抽,是整個右臉從顴骨到下巴的一條肌肉在抽,抽的時間很短,不到一秒,隔幾分鐘抽一次,有時候連續抽兩下。
男人自己好像沒感覺,或者已經習慣了,沒去摸,也沒停頓。
談到後半段,對方的價格壓得越來越低,崔瑩爸爸不說話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男人又報了一個數,崔瑩爸爸把杯子放下了。
包間裡的氣氛僵住了,茶藝師泡好了茶,退了出去,門關上了。
「老周,這個價我做不到,成本都包不住。」崔瑩爸爸猶豫片刻開口了。
老周靠在椅背上,嘴角掛著一種生意場上常見的笑,不急不惱,但寸步不讓。
「崔總,市場行情擺在這,你做不到,別人做得到。我大老遠從上海飛過來,是看在咱們多年交情的份上。你要是堅持那個價,這合同沒法簽。」
老周的語氣並不大,但是很堅決。
崔瑩爸爸的臉色沉了,沒接話。
陳平看了那個老周一眼,開口道,「周老闆,您最近是不是右側面部肌肉不自主抽搐,大概兩個多月了,最近一周加重,還伴有右側耳鳴,偶爾頭暈?」
包間裡安靜了。
老周轉過頭看著陳平,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一種審視,上下打量了陳平一遍。
崔瑩爸爸也看著陳平,眉頭皺著,不知道他要幹什麼。
老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怎麼知道的?」
陳平笑了笑,「您這個病,不是面神經的問題,是頸椎的問題。
第二和第三頸椎之間的椎間盤突出,壓迫了交感神經和椎動脈,導致面部肌肉痙攣和腦供血不足。
再拖下去,不是面癱,是腦梗。」
老周沒說話,盯著陳平看了好幾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不深,但帶著一種輕蔑和瞧不起。
他再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靠在椅背上,翹起二郎腿。
「小陳是吧?你說的這些,省城的專家也說過差不多的話。
他們拿了我的片子會診了好幾次,開了藥,做了理療,扎了二十多次針灸,花了好幾萬,屁用沒有。」
他把「屁」字咬得很重,重到崔瑩爸爸的臉色都變了一下。
「你一個年輕人,看一眼就能比省城的專家還厲害?」
老周壓根不信陳平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