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中午，陳平去了一趟開水房，路過女人那間病房的時候，門開著。
陳平看到，那瘦的有些脫相的男人，病床四周多了好幾台數據監測的儀器。
這是藥企為了監視藥物的臨床反應布置的。
女人跟孩子正在吃飯，抬頭看了一眼，發現病房門口的陳平，女人沒有說話，把頭低下了。
陳平無奈的搖了搖頭，去水房打水去了。
中午崔瑩來了，手裡拎著兩個保溫袋，一個裝菜一個裝飯。
她從家裡帶來的，紅燒排骨，清炒西蘭花，番茄蛋湯，米飯裝了兩盒。
她把飯菜一一擺出來，陳平幫她把床上的小桌板支起來，崔瑩爸爸坐在床邊吃，陳平坐在摺疊床上吃。
排骨燉得爛，筷子一夾就脫骨，湯也熱乎，不是醫院食堂那種大鍋湯。
崔瑩坐在旁邊，手裡端著一杯水，沒吃，問他倆下午幹什麼。
陳平說下棋，崔瑩爸爸說「不跟他下了，贏不了」。
崔瑩笑了，把水杯遞給她爸。
吃完飯陳平給趙國勝打了個電話。
電話響了三聲就接了，那頭聲音很吵，有電鑽聲，有錘子敲牆的聲音，還有人大喊大叫。
「陳醫生！你什麼時候回來？衛生院快弄好了！診室的牆全刷了，窗戶全換了，病房也收拾出來了，白牆白床單，看著比縣醫院還敞亮！」趙國勝那興奮的聲音傳來。
陳平問他錢夠不夠。
趙國勝說縣裡的五十萬到帳了，加上之前剩的，夠了，還能剩點進藥。
他說施工隊收尾還要幾天，讓陳平在好好玩幾天。
陳平說知道了，掛了電話。
下午又下了一盤棋。
崔瑩爸爸輸了，不下了，靠在床上看手機。
陳平坐在窗邊，看著樓下的院子。梧桐樹的葉子掉了一地，沒人掃，風一吹，嘩啦啦響。
傍晚崔瑩又來了。
這次是和她媽媽一起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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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帶的菜不一樣，清蒸鱸魚，蒜蓉空心菜，冬瓜丸子湯。
她把菜擺出來，崔瑩爸爸看了一眼魚，說「又做魚」，崔瑩說「你不是愛吃嗎」。
崔瑩爸爸不說了，用筷子夾了一塊魚肚子上的肉，放進嘴裡，嚼了嚼，點了點頭。
陳平吃了一碗飯，又添了半碗。
崔瑩坐在他旁邊，給他夾了一塊魚，又把空心菜往他那邊推了推。
吃完飯陳平收拾了碗筷，簡單聊了幾句之後，崔瑩和她媽走了。
陳平把摺疊床拉出來，鋪上被子，躺下來，一天就這樣過去了！
第二天一早，陳平是被走廊里的哭聲吵醒的。
不是前天那種嚎啕大哭，是那種壓抑著的、斷斷續續的哭，哭兩聲停一下，又哭兩聲，像被人掐著脖子，喘不上氣。
他睜開眼，夜燈還亮著，崔瑩爸爸還在睡，呼嚕聲一長一短的。
走廊里的聲音越來越大，不止一個人在哭，還有孩子的哭聲，又尖又細，扎耳朵。
陳平從摺疊床上坐起來，穿上鞋，拉開門。
走廊盡頭的病房門口圍了不少人。
有穿病號服的病人，有拎著早餐的家屬，還有兩個值班護士站在門口，進也不是退也不是，臉上的表情又急又慌。
哭聲從裡面傳出來，是那個女人的聲音，啞了，破了，不像人的嗓子能發出的聲音。
陳平走過去，人群讓開了一條縫，他擠到門口，看見了裡面的情形。
病房裡的監測設備全在響。
心電監護上的數字跳得飛快，一百五、一百六、一百七，血壓的數字也在往下掉，嘀嘀嘀的報警聲連成一片，分不清哪個是哪個。
那個瘦得脫了相的男人躺在床上，嘴裡往外冒著東西，不是血，是黃色的液體，順著嘴角往下淌，枕頭上濕了一大片。
他的眼睛半睜著，眼珠往上翻，只露出眼白，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像有什麼東西堵在裡面，上不來下不去。
女人跪在床邊，手攥著男人的手，她的臉上全是淚，鼻涕糊了一嘴，嘴唇在抖，嘴裡反覆說著同一句話：「醫生呢？醫生怎麼還不來？」
孩子站在旁邊，抱著女人的胳膊，也在哭，哭得渾身發抖，小臉憋得通紅。
兩個護士在床邊手忙腳亂，一個在調輸液的速度，一個在翻病曆本，但她們不敢動那些監測設備。
那些設備上貼著藥企的標籤，白色的，上面印著編號和二維碼，每一條線都連著藥企的數據終端。
陳平站在門口，看了一眼心電監護上的數字，又看了一眼男人的臉色。
那不是正常的病情波動，是藥物反應，是身體在排斥什麼。
錢主任從走廊那頭跑過來了。
白大褂的扣子系岔了一顆，領子一邊高一邊低，頭髮亂著，顯然是被電話從家裡叫來的。
他擠進病房，看了一眼心電監護，又看了一眼男人的臉，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變了好幾變。
女人看見錢主任，鬆開男人的手，撲過來，一把抱住了他的腿，哭得渾身發抖。
「錢主任，求求你，救救我男人，他快不行了……」
錢主任低頭看著她，嘴唇動了一下，沒說話。
他的目光從那幾台監測設備上掃過去，又掃回來，停在那張貼了藥企標籤的輸液泵上。
他深吸了一口氣，把女人從地上扶起來，「大嫂，這個情況，我們不能干預。
臨床試驗有嚴格的協議，病人已經入組了，所有的治療都要按照藥企的方案來，我們不能中途改變。
否則數據就不准了，藥企會追究醫院的責任，這個責任我擔不起。」
女人愣了一秒，然後拼命搖頭，淚珠子甩得到處都是，「我不要藥企的錢了，我們不試藥了，你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
錢主任沒鬆口，聲音還是那麼低，低到只有女人能聽見，「簽了協議了，大嫂，退不出來了。」
女人的腿又軟了，整個人往下出溜，跪在地上，額頭磕在地磚上，咚的一聲，又咚的一聲，一下比一下重，地磚上很快就印出了一片紅印子。
孩子站在旁邊，嚇得不會哭了，小嘴張著，眼睛瞪得大大的，一動不動。
走廊里的人越來越多，有人搖頭，有人嘆氣，有人拿手機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