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站在門口,看著那個女人額頭上的血順著鼻樑往下淌,看著那個孩子茫然無措的臉,看著床上那個男人喉嚨里發出的、越來越弱的呼嚕聲。
那些聲音混在一起,灌進他的耳朵里,像有人在拿錘子敲他的胸口,一下一下的。
女人忽然抬起頭,滿臉的血和淚混在一起,眼睛幾乎睜不開了,但她看見了陳平。
她愣了一秒,然後從地上爬起來,拉著孩子,踉踉蹌蹌地衝到陳平面前,撲通一聲又跪下了。
這一回跪得更重,膝蓋磕在地磚上,聲音悶悶的,聽得人心裡發緊。
「陳醫生,你救救他……你說你能治的……我前天不信你,我混蛋,我不是人……你救救他,求求你救救他……」
孩子也跟著跪下了,小膝蓋磕在地上,眼淚啪嗒啪嗒掉,嘴裡喊著「叔叔,救救我爸爸」。
娘倆跪在門口,額頭貼地,不敢起來。
走廊里的人安靜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陳平身上。
陳平看著他們,沒動。
他看了兩秒,從女人身邊走過去,走進病房。
他走到床邊,伸手去拔那些監測設備的線。
手指剛碰到第一根線,錢主任衝進來了,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攥得死死的。
「陳平,你瘋了?」
錢主任瞪著雙眼,「這些東西不能動!藥企的人馬上就到,你動了數據,這個臨床試驗就廢了,所有責任都要你來擔。你不是醫院的醫生,你擔得起嗎?」
陳平看著錢主任的眼睛,錢主任的眼睛裡有急,有怕,還有一絲哀求。
那是一個在體制里待了半輩子的人,對「責任」二字的恐懼。
「錢主任,你鬆手。」陳平十分平靜的說道。
「我不松,你要是動了,病人出了問題誰負責?你負責?你拿什麼負責?」錢主任吼道。
陳平沒再跟他爭。
他把錢主任的手從自己手腕上掰開,動作不重,但很堅定。
一根一根手指掰開,掰到第三根的時候,錢主任的手就沒勁了。
陳平把監測設備的線一根一根拔掉,把輸液泵的電源關了,把那個貼著藥企標籤的輸液瓶從架子上取下來,放在床頭柜上。
那些嘀嘀嘀的報警聲一下子全停了,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男人的呼吸聲,一下一下的,越來越弱。
陳平轉過身,看著錢主任。
錢主任站在床邊,雙手垂著,臉上的表情很複雜,有無奈,有擔心,還有一種說不清的、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的感覺。
「所有責任我來擔。」
陳平說了這一句,從口袋裡掏出針包,展開,抽出一根最長的。
這針包是陳平讓崔瑩帶飯時拿來的,為了以防萬一,給崔瑩爸爸用的。
錢主任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沒說出來。
他退後了兩步,靠在了牆上,兩手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攥著拳頭。
陳平把男人的衣服解開,露出乾癟的胸口,肋骨一根一根的,皮膚蠟黃,貼在骨頭上。
他把銀針紮下去,第一針在中脘,第二針在關元,第三針在氣海。
針尖刺入皮膚的深度、角度、捻轉的方向,每一針都不一樣,都是從腦子裡那個「圖書館」里翻出來的。
他的手很穩,跟前天在茶室里給老周扎針的時候一樣穩,但他知道,這不是一回事。
老周的病是壓了神經,扎開了就通了。
這個人的病是五臟俱敗,元氣將脫,他能做的不是治病,是救命。
第三針紮下去的時候,男人的喉嚨動了一下,呼嚕聲小了。
第四針、第五針,扎在足三里和太沖。
第六針、第七針,扎在內關和合谷。
到第十二針的時候,男人的胸口起伏了一下,不是那種抽搐式的起伏,是深吸了一口氣,慢慢吐出來,像溺水的人被人從水裡撈起來之後的第一口呼吸。
心電監護上的數字變了。
心率從一百七降到了一百二,又從一百二降到了一百一。
血壓不掉了,穩住了。
那個男人半睜著的眼睛慢慢閉上了,不是昏過去了,是睡著了。
呼吸勻了,喉嚨里不響了,臉上的表情從痛苦變成了平靜。
陳平把針一根根收回來,擦乾淨,放回針包里。
他轉過身,看著女人。
女人還跪在走廊里,孩子的臉貼在女人的胳膊上,眼淚還在流,但不出聲了。
「起來吧,你男人死不了。」
陳平上前把女人和孩子扶了起來,「如果精心療養,再活幾個月沒問題。」
「如果能繼續醫治,身體條件好的話,活幾年,甚至十幾年都不是問題。」
女人的嘴張著,滿臉的不可置信。
可現在事實擺在眼前,她又不能不信。
女人的眼淚又下來了,但這次不是哭,是那種憋了太久終於找到出口的哭,哭得渾身都在抖。
「陳醫生,謝謝你,謝謝你……」
女人又要往下跪。
因為此刻,女人除了給人下跪,實在是沒有什麼可以表達得了。
陳平一把拉住她的胳膊,沒讓她跪。
「別跪了,進去看看你男人。」
女人點了一下頭,拉著孩子走進病房。
她蹲在床邊,握住男人的手,看了好幾秒,然後把臉埋在床沿上,肩膀一抽一抽的,不出聲了。
孩子爬上床尾,靠在男人腿邊,小手摸著男人的腳,像是在確認爸爸還在。
陳平站在門口,走廊里的人還沒散,有人在小聲說話,有人在擦眼睛,有人沖陳平豎了個大拇指。
陳平沒看他們,轉身走了。
錢主任從病房裡追出來,在走廊中間叫住了他。
陳平停下來,沒回頭。
錢主任走到他身邊,站了幾秒,從口袋裡掏出一包煙,抽出一根叼在嘴裡,又遞給了陳平一根。
「走,去樓梯間……」錢主任喊著陳平去樓梯間吸菸。
陳平拿著煙,跟在錢主任身後,走進了樓梯間。
來到樓梯間,錢主任給陳平點燃,然後又給自己點著。
深深的吸了一口之後,這才開口道:「陳平,你剛才說責任你擔,你拿什麼擔?」
陳平叼著煙,看著錢主任,微微一笑道:「拿良心擔。」
錢主任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那笑容不深,但跟剛才在病房裡的表情不一樣了,鬆了。
他拍了拍陳平的肩膀,「你這個人,遲早要出事。」
「出事再說。」陳平滿不在乎。
陳平把煙吸了幾口,丟掉熄滅,然後返回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