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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斷片

2026-07-11 02:10:36 作者: 烽火無煙

  陳平把頭側了一下,面朝蘇夢的方向。

  床很大,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床被子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看清蘇夢的臉。

  床頭燈還亮著,光昏黃昏黃的,照在她的臉上,把那些細小的東西都照了出來。

  她的睫毛很長,睡著的時候微微顫著,像蝴蝶扇翅膀。

  眉毛畫過的,但已經淡了,眉尾有一點斷,她以前就總說自己的眉毛長得不好,要天天畫。

  鼻樑很挺,鼻翼翕動著,呼吸還不是很勻。

  嘴唇乾,起了一層薄皮,唇膏早就蹭沒了,露出底下本來的顏色,有點蒼白。

  他看了她很久。

  這張臉他看了十幾年,在大學的教室里,在出租屋的床上,在家裡的臥室,在民政局的大廳中。

  他以為自己已經看夠了,不會再有什麼感覺了。

  但此刻他看著這張臉,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冒,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心疼,是一種說不清的、混在一起的、擰巴成一團的東西。

  他伸出手,手指懸在她臉旁邊,隔了兩三寸的距離,沒有碰到。

  他想碰她的眉毛,想把她皺著的眉頭撫平,手指在空氣里停了很久,縮回去了。

  蘇夢翻了個身,面朝他這邊。

  被子滑下來,露出肩膀。

  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他的身上,搭在腰側,不重,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她的嘴動了一下,含混地說了兩個字。

  「陳平。」

  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但每一個音節都是清楚的。

  跟以前一樣,跟那些年每天叫他的名字時一樣。

  陳平的身體僵了一下,沒動。

  

  蘇夢沒有醒,翻了個身之後又沉下去了,呼吸重新變得又深又勻。

  但她的手沒有拿開,搭在他身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抓住了什麼不肯放。

  陳平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燒,燙得他想躲,又沒地方躲。

  他想翻身,想下床,想離開這個房間,但他的腿不聽使喚,胳膊也不聽使喚,整個人像被人釘在了床墊上。

  他閉上眼睛,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在腦子裡轉,蘇夢穿校服的樣子,蘇夢在廚房煮糊了粥的樣子,蘇夢在民政局門口說「保重」的樣子。

  那些東西攪在一起,轉著,轉著,慢慢地慢了下來,散了。

  陳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早晨是被一陣水聲吵醒的。

  不是水龍頭的水聲,是花灑的水聲,嘩嘩的,隔著牆傳過來,悶悶的。

  陳平睜開眼,天花板上那盞燈還亮著,白光刺眼,他眯了一下。

  旁邊的被子疊好了,枕頭擺正了,蘇夢不在床上。

  他的身體還穿著昨天的衣服,皺巴巴的,褲腿上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蹭的灰印子。

  陳平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聽見水聲從衛生間裡傳出來。

  衛生間的門關著,但不是實木門,是一扇半透明的磨砂玻璃推拉門,關不嚴,上面留了一道縫。

  燈光從裡面透出來,白白的,朦朧的,水汽把玻璃蒙上了一層霧,但霧不厚,裡面的身形若隱若現。

  陳平只看了一眼,就把頭轉開了。

  他站起來,走到床頭櫃旁邊,拿起那瓶礦泉水,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又灌了一口,把瓶子放在床頭柜上,站在窗邊,背對著衛生間,看著窗外。

  窗簾沒拉嚴實,外面天已經亮了,太陽出來了,照在對面樓的玻璃幕牆上,反著光,刺眼。

  水聲停了。

  過了幾分鐘,門開了,熱氣從裡面湧出來,帶著沐浴露的香味。

  蘇夢走出來,穿著一件白色的浴袍,腰間的帶子繫著,頭髮濕著,披在肩膀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浴袍領口微微敞著,露出鎖骨的線條。

  她的臉洗過了,沒有化妝,白白的,乾乾淨淨的,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深了一些,是宿醉沒緩過來。


  看見陳平背對著自己站著,目光看著外面。

  蘇夢沒說話,走到床邊坐下來,用毛巾擦頭髮。

  陳平轉過身,看了她一眼,又移開了。

  他靠在窗台上,手插在口袋裡,有些不知所措。

  「你昨晚喝了多少?」陳平開口問道。

  陳平的語氣很平,沒有質問,沒有關心,就像是隨口一問而已。

  蘇夢擦頭髮的手停了一下,「不記得了,白的紅的混著喝的,喝到後來就斷片了。」

  她把毛巾放在床頭柜上,抬起頭看著陳平,「謝謝你,昨晚要不是你,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蘇夢雖然醉了,不過她在早晨睜眼看到陳平的那一刻,也能想到昨晚發生了什麼。

  陳平沒接話。

  他看著窗外的樓,看著那扇反光的玻璃幕牆,看了好幾秒才開口,「那齊國富逼你喝的?」

  蘇夢搖了搖頭,「也不算,幾個同事一起吃飯喝酒,那個一直跟我作對的徐文山也在。

  當時就是隨便聊天,聊著聊著就聊到了衛生院的撥款,齊國富說我擅自做主,程序上有問題。

  我說程序沒問題,該走的都走了,他說我太年輕,做事不考慮後果。

  然後就是勸我喝酒,讓我以後做事要多考慮,多請教,我就多喝了幾杯。」

  「接著呢?」

  「接著其他人都走了,齊國富說送我,上了車就不知道了,再醒過來你就在旁邊了。」

  她把毛巾疊好,放在床頭柜上,聲音低了一些,「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我進衛生局的時候,他是副局長,帶我,教我,幫我。可他這幾年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變的。」

  陳平聽後,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男人最了解男人,十個男人有九個半是逃不過漂亮女下屬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的。

  之所以有的領導沒對自己的漂亮女下屬動手,那是因為道德,法律甚至是前途的羈絆,讓他有心理壓力,所以控制著自己的衝動。

  當年齊國富只是個副局長,而蘇夢的父親是院長,進入衛生局還有蕭磊那副市長父親的功勞。

  齊國富當年不是不想這樣,而是不敢。

  現在呢,他當了局長,蘇夢也剛剛離了婚,內心深處的那色膽就被勾了出來。

  「你不要把每個人都當成好人,以後防著那齊國富點吧。」

  陳平從窗台上直起身子,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來。

  蘇夢低著頭,看著地板。

  地板上有一塊水漬,是自己從衛生間帶出來的腳印,濕的,印在灰色的地毯上,深一塊淺一塊。

  「你昨晚沒打他吧?」蘇夢有些擔心的問道。

  她不是害怕齊國富被打傷,而是擔心陳平衝動,被抓起來。

  不管什麼原因,毆打一個局長,肯定是要被抓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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