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平把頭側了一下,面朝蘇夢的方向。
床很大,兩個人中間隔了一床被子的距離,不遠不近,剛好夠看清蘇夢的臉。
床頭燈還亮著,光昏黃昏黃的,照在她的臉上,把那些細小的東西都照了出來。
她的睫毛很長,睡著的時候微微顫著,像蝴蝶扇翅膀。
眉毛畫過的,但已經淡了,眉尾有一點斷,她以前就總說自己的眉毛長得不好,要天天畫。
鼻樑很挺,鼻翼翕動著,呼吸還不是很勻。
嘴唇乾,起了一層薄皮,唇膏早就蹭沒了,露出底下本來的顏色,有點蒼白。
他看了她很久。
這張臉他看了十幾年,在大學的教室里,在出租屋的床上,在家裡的臥室,在民政局的大廳中。
他以為自己已經看夠了,不會再有什麼感覺了。
但此刻他看著這張臉,心裡頭像有什麼東西在往外冒,不是恨,不是怨,不是心疼,是一種說不清的、混在一起的、擰巴成一團的東西。
他伸出手,手指懸在她臉旁邊,隔了兩三寸的距離,沒有碰到。
他想碰她的眉毛,想把她皺著的眉頭撫平,手指在空氣里停了很久,縮回去了。
蘇夢翻了個身,面朝他這邊。
被子滑下來,露出肩膀。
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搭在他的身上,搭在腰側,不重,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她的嘴動了一下,含混地說了兩個字。
「陳平。」
聲音很小,小到幾乎聽不見,但每一個音節都是清楚的。
跟以前一樣,跟那些年每天叫他的名字時一樣。
陳平的身體僵了一下,沒動。
蘇夢沒有醒,翻了個身之後又沉下去了,呼吸重新變得又深又勻。
但她的手沒有拿開,搭在他身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抓住了什麼不肯放。
陳平躺在那裡,一動不動。
胸口有什麼東西在燒,燙得他想躲,又沒地方躲。
他想翻身,想下床,想離開這個房間,但他的腿不聽使喚,胳膊也不聽使喚,整個人像被人釘在了床墊上。
他閉上眼睛,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在腦子裡轉,蘇夢穿校服的樣子,蘇夢在廚房煮糊了粥的樣子,蘇夢在民政局門口說「保重」的樣子。
那些東西攪在一起,轉著,轉著,慢慢地慢了下來,散了。
陳平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
早晨是被一陣水聲吵醒的。
不是水龍頭的水聲,是花灑的水聲,嘩嘩的,隔著牆傳過來,悶悶的。
陳平睜開眼,天花板上那盞燈還亮著,白光刺眼,他眯了一下。
旁邊的被子疊好了,枕頭擺正了,蘇夢不在床上。
他的身體還穿著昨天的衣服,皺巴巴的,褲腿上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蹭的灰印子。
陳平坐起來,揉了揉眼睛,聽見水聲從衛生間裡傳出來。
衛生間的門關著,但不是實木門,是一扇半透明的磨砂玻璃推拉門,關不嚴,上面留了一道縫。
燈光從裡面透出來,白白的,朦朧的,水汽把玻璃蒙上了一層霧,但霧不厚,裡面的身形若隱若現。
陳平只看了一眼,就把頭轉開了。
他站起來,走到床頭櫃旁邊,拿起那瓶礦泉水,擰開蓋子,仰頭灌了一大口。
水是涼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涼得他打了個激靈。
他又灌了一口,把瓶子放在床頭柜上,站在窗邊,背對著衛生間,看著窗外。
窗簾沒拉嚴實,外面天已經亮了,太陽出來了,照在對面樓的玻璃幕牆上,反著光,刺眼。
水聲停了。
過了幾分鐘,門開了,熱氣從裡面湧出來,帶著沐浴露的香味。
蘇夢走出來,穿著一件白色的浴袍,腰間的帶子繫著,頭髮濕著,披在肩膀上,水珠順著發梢往下滴,浴袍領口微微敞著,露出鎖骨的線條。
她的臉洗過了,沒有化妝,白白的,乾乾淨淨的,眼睛下面的青黑比昨天深了一些,是宿醉沒緩過來。
看見陳平背對著自己站著,目光看著外面。
蘇夢沒說話,走到床邊坐下來,用毛巾擦頭髮。
陳平轉過身,看了她一眼,又移開了。
他靠在窗台上,手插在口袋裡,有些不知所措。
「你昨晚喝了多少?」陳平開口問道。
陳平的語氣很平,沒有質問,沒有關心,就像是隨口一問而已。
蘇夢擦頭髮的手停了一下,「不記得了,白的紅的混著喝的,喝到後來就斷片了。」
她把毛巾放在床頭柜上,抬起頭看著陳平,「謝謝你,昨晚要不是你,不知道會出什麼事。」
蘇夢雖然醉了,不過她在早晨睜眼看到陳平的那一刻,也能想到昨晚發生了什麼。
陳平沒接話。
他看著窗外的樓,看著那扇反光的玻璃幕牆,看了好幾秒才開口,「那齊國富逼你喝的?」
蘇夢搖了搖頭,「也不算,幾個同事一起吃飯喝酒,那個一直跟我作對的徐文山也在。
當時就是隨便聊天,聊著聊著就聊到了衛生院的撥款,齊國富說我擅自做主,程序上有問題。
我說程序沒問題,該走的都走了,他說我太年輕,做事不考慮後果。
然後就是勸我喝酒,讓我以後做事要多考慮,多請教,我就多喝了幾杯。」
「接著呢?」
「接著其他人都走了,齊國富說送我,上了車就不知道了,再醒過來你就在旁邊了。」
她把毛巾疊好,放在床頭柜上,聲音低了一些,「他以前不是這樣的,我進衛生局的時候,他是副局長,帶我,教我,幫我。可他這幾年變了,不知道什麼時候變的。」
陳平聽後,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男人最了解男人,十個男人有九個半是逃不過漂亮女下屬在自己面前晃來晃去的。
之所以有的領導沒對自己的漂亮女下屬動手,那是因為道德,法律甚至是前途的羈絆,讓他有心理壓力,所以控制著自己的衝動。
當年齊國富只是個副局長,而蘇夢的父親是院長,進入衛生局還有蕭磊那副市長父親的功勞。
齊國富當年不是不想這樣,而是不敢。
現在呢,他當了局長,蘇夢也剛剛離了婚,內心深處的那色膽就被勾了出來。
「你不要把每個人都當成好人,以後防著那齊國富點吧。」
陳平從窗台上直起身子,走到床邊,在椅子上坐下來。
蘇夢低著頭,看著地板。
地板上有一塊水漬,是自己從衛生間帶出來的腳印,濕的,印在灰色的地毯上,深一塊淺一塊。
「你昨晚沒打他吧?」蘇夢有些擔心的問道。
她不是害怕齊國富被打傷,而是擔心陳平衝動,被抓起來。
不管什麼原因,毆打一個局長,肯定是要被抓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