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里有個男人說話了,聲音不高,但挺硬。
「陳醫生,我們知道你辛苦,孩子也是你治好的。但這事根子在學校,學校不拿錢,憑什麼讓我們拿?我們孩子遭了罪還沒跟他們算精神損失費呢。」
後面幾個人又跟著點頭。
陳平看了那個男人一眼,又看了其他人,剛要開口,院門口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
張建民從車上下來,快步走進院子,趙校長跟在後面,低著頭,臉上還帶著沒睡好的灰白色。
原來一早,趙國勝就給張建民打了電話,這件事鄉政府不出門,他一個衛生院院長可做不了主。
張建民站在院子中間,掃了一眼人群,又看了一眼趙國勝和陳平,大概明白了怎麼回事。
他沒多問,直接開口道:「鄉親們,孩子們中毒這件事,學校的責任跑不掉。今天這個醫藥費,學校出。趙校長,你表個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向趙校長。
趙校長站在張建民旁邊,手插在褲兜里,攥著什麼東西,可能是車鑰匙。
他的嘴唇動了好幾下,聲音悶悶的,「這個……學校經費也不寬裕,一下子拿出這麼多錢……」
張建民沒看他,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趙校長,昨晚來了三十多個孩子,用了多少藥,你心裡沒數?」
「孩子們遭了多大罪,你也看見了。如果家長們去縣裡告你一個管理不善,你這個校長還當不當?」
趙校長的臉白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
最後他低下頭,有些無奈的說道:「行,學校出。」
院子裡的氣氛一下子鬆了。
幾個家長的臉色從硬邦邦變成了沒什麼好說的了,那個穿紅衣服的女人把拉著孩子的手放下來,退到一邊,不吭聲了。
趙國勝長長地出了一口氣,端起花壇邊上的缸子喝了一口,茶早就涼了,他也咽下去了。
張建民轉過身,看著陳平,「陳醫生,你跟我去一趟小西山。找到中毒的源頭,不能再出事了。」
陳平點了點頭,「好,這事確實該調查清楚,孩子們中毒都太蹊蹺了。」
陳平也很想知道,這四平鄉山清水秀的,怎麼這麼多孩子突然就中毒了呢?
「陳醫生,你一定要幫忙找到源頭,到時候孩子們看病的費用,都要算他頭上。」
趙校長上前,抓著陳平的手,滿臉期盼的說道。
四平鄉本來就是個貧困鄉,四平鄉小學的經費也不多,這一下子這麼多孩子的醫藥費,讓學校拿出來,確實有些困難。
如果找到源頭,那就不一樣了,誰讓孩子中毒的,那誰就應該出這筆費用。
「趙校長放心吧,我一定查到源頭,不讓這種事情在發生。」陳平點了點頭。
「走吧。」張建民喊了陳平一聲。
張建民的車還停在門口,黑色的桑塔納,車身上有一層薄薄的灰。
張建民上了駕駛座,陳平坐副駕駛。
車發動了,出了衛生院大門,拐上主路,往小西山的方向開。
路上張建民沒說話,陳平也沒說話。
車窗開著,風吹進來,帶著早晨山裡的涼意和草木的味道。
路邊的草葉上掛著露珠,太陽一照,亮晶晶的。
到了小西山,張建民把車停在山腳下的土路邊。
陳平下了車,站在溪邊,深深吸了一口氣。
空氣是乾淨的,帶著松脂和泥土的味道,沒有異味。
山上的樹綠得發黑,溪水清亮亮的,在石頭間嘩嘩地流,跟昨天一樣。
遠處有鳥叫,一聲長一聲短的,不急不慢。
陳平轉了一圈,看了四周的山勢,又看了看遠處的田地,問了一句,「張書記,這四周有沒有化工廠之類的企業。」
張建民搖了搖頭,「沒有,四平鄉交通不發達,沒什麼企業,別說化工廠,就是個小作坊都少見」。
陳平沒說話,順著溪流往上走,張建民跟在後面。
兩個人走了大概兩三百米,空氣里突然飄來一股味道。
不濃,淡淡的,但刺鼻,不是草木腐爛的味道,不是泥土的味道,是化學品的氣味,酸溜溜的,又帶著一股子說不清的澀。
陳平停下來,鼻子動了動,順著風的方向往右邊看去。
那邊的樹不太密,有一條被人踩出來的小路,彎彎曲曲的通向林子深處。
「那邊。」
陳平指了指,邁步走過去。
小路兩邊的草被踩得東倒西歪,有人經常走這條路。
棚子底下掛著幾排宰殺好的禽畜,雞鴨鵝都有,還有幾隻剝了皮的兔子,白花花的,在風裡微微晃蕩。
地上鋪著塑料布,上面擺著幾個大塑料桶,桶身上貼著的標籤已經模糊了,看不清寫的是什麼。
一個四五十歲的男人正蹲在塑料桶旁邊,手裡拿著一個塑料瓢,從一個桶里舀出白色的粉末,倒進另一個桶里,又從一個桶里舀出透明的液體,澆上去,然後用一根木棍攪拌。
桶里冒出一股白煙,男人趕緊轉過身,按了一下牆上電風扇的開關,排風扇嗡嗡響起來,把白煙往外抽,排到院子外面去。
那股刺鼻的味道就是從排風扇的出口飄過來的,跟陳平在路上聞到的一模一樣。
陳平的眉頭皺了起來,他走過去,站在鐵絲網外面,看著那排風扇出口的方向,又看了看院子裡那兩個塑料桶,問了一句「師傅,你在弄什麼。」
男人抬起頭,看見陳平和張建民,愣了一下,手裡的木棍沒放下。
他穿著一件灰色的舊工裝,袖子上全是污漬,臉上也有,手上也有,指甲縫裡嵌著黑泥。
「殺雞拔毛用的,脫毛劑。兩種兌一起好用,拔得乾淨。」
男人的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一件很普通的事。
陳平看著那兩個桶,眉頭一皺問道:「你知不知道這兩種藥劑混在一起會產生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