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愣了一下，搖了搖頭。
陳平指著排風扇說道：「你把這個毒氣排到外面，山下的孩子吸了，中毒了，昨晚三十多個孩子送衛生院。」
男人的臉一下子白了，木棍從手裡掉了，在地上彈了一下，滾到塑料桶旁邊。
陳平蹲下來，拿起那個裝著白色粉末的塑料桶，擰開蓋子聞了一下，又擰上，放到一邊。
他拿起另一個裝著透明液體的桶，也聞了一下，放下，站起來，看著張建民。
「這兩種藥劑，單用都沒問題，但混在一起會產生化學反應，釋放有毒氣體。」
「吸入多了會損傷呼吸道和神經系統，輕的頭暈噁心皮膚起疹子，重的會昏迷甚至死亡。孩子們的症狀，就是輕度中毒。」
張建民的臉色變了，他看著那個男人，嘴唇動了好幾下，最後掏出手機，走到一邊打電話去了。
聲音不大，陳平沒聽清他說什麼，但他的手一直在比劃，看得出很生氣。
那個男人蹲在地上，不敢說話，可能到現在都沒搞明白，自己殺個雞拔個毛，怎麼就把人弄中毒了。
陳平站在院子裡，又看了一圈。
地上還散落著幾隻用了一半的藥劑包裝袋，上面印著廠名和生產日期，不是什麼違禁品，就是普通的脫毛劑，正規廠家生產的。
問題是使用的人不懂，把不該混在一起的混了，排風扇又裝得不對，出口正對著山下孩子們郊遊的方向，風一吹，毒氣全飄過去了。
陳平把包裝袋撿起來，折好放進口袋裡，又看了那個男人一眼，沒再說話。
「你……你們是什麼人？」男人看著陳平，鼓起勇氣問道。
「我是咱四平鄉衛生院的醫生陳平，過來調查孩子中毒的事情。」陳平說道。
「陳醫生，你可要調查清楚，孩子們中毒真和我有關嗎？」男人站起身，滿臉疑惑的看著陳平：「如果這些是毒氣，我怎麼沒事呀？而且我用了很長時間了。」
「你之所以沒事，第一，你是成年人，抵抗力強。」
「第二，這些毒氣在產生的瞬間，被排風扇排走了，你並沒有吸入多少。」
「你之所以這麼長時間沒出事，是因為毒氣飄散之後，很快就會被空氣稀釋，附近沒有人。」
「可是昨天，一個班的孩子來這裡郊遊，毒氣正好是朝著孩子們的方向排的，再加上昨天天氣原因，毒氣擴散的比較慢，聚集濃度高，所有的巧合在一起，這才造成了這一次事件。」
陳平詳細的給那男人分析著。
聽了陳平的話，男人又蹲了下去，身體在微微顫抖著。
「陳醫生，我……我會不會坐牢呀？」男人很害怕。
一個普通的農民，靠著宰殺的家畜賣肉生活，他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無意舉動，讓三十多個孩子中毒了。
「我也不清楚……」
陳平搖了搖頭，然後不再看那男人，轉身走了出去。
雖然男人可憐，可那些孩子也同樣可憐，有些事情，陳平沒辦法去判斷。
男人會受到什麼處罰，不是他一個醫生能說了算的，會有法律，會有政府來判決的。
很快，山下傳來汽車引擎的聲音，不止一輛。
陳平站在山坡上往下看，兩輛車沿著土路開上來，頭一輛是派出所的白色麵包車，車頂上藍紅色的燈沒開，但車速很快，在坑窪的路面上顛得一跳一跳的。
後面跟著一輛黑色的桑塔納，是張建民的車，他也把車開了上來。
麵包車停在了院子門口，車門拉開，周所長從副駕駛跳下來，他身後跟著兩個民警，一個手裡拿著相機，一個拎著取證箱。
張建民從後面那輛車下來，走到周所長旁邊，低聲說了幾句，手指著院子裡的塑料桶和排風扇。
周所長一邊聽一邊點頭，臉上的表情很沉。
幾個人走進了院子。
周所長看了一眼蹲在地上的男人，又看了一眼陳平，點了一下頭，沒多說話，轉過身對手持相機的民警說了句「拍照」。
閃光燈閃了幾下，塑料桶、排風扇、地上散落的藥劑包裝袋、牆上貼著的排風扇開關，每一處都拍了，從遠到近，從整體到細節。
另一個民警蹲下來，從塑料桶里取了一點白色粉末，裝進證物袋，封好口，在袋子上寫了幾個字，又從另一個桶里取了液體，同樣裝好封口，貼上標籤。
男人蹲在地上，雙手抱著膝蓋，看著那些民警在院子裡忙活，看著他們拍他的桶、拍他的排風扇、拍他的塑料瓢和木棍。
他的嘴唇在哆嗦，臉上的肉也在抖，汗順著鬢角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一滴的。
周所長走到他面前，從腰帶上取下手銬，金屬碰撞的聲音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脆。
男人的身體猛地一抖，抬起頭，臉色已經不是白了，是灰，眼圈發紅，嘴唇張了好幾下，才擠出一句話。
周所長蹲下來，跟他平視，聲音平靜道：「老哥，你先跟我們回去，把事情說清楚。是不是故意的，我們會調查，法律會給你一個公正的結果。你配合一點，對你有好處。」
男人的眼淚掉下來了，沒出聲，就是流。
他把手伸出來，伸得很慢，像是這一伸出去就再也收不回來了。
手銬咔嚓一聲扣上了，鐵環箍在手腕上，他的手抖了一下，又不動了。
周所長扶著他站起來，他的腿在抖，站不穩，扶著車門才上了車。
另一個民警和一個輔警把塑料桶、藥劑包裝袋、排風扇的電機拆下來，一件一件地搬上車。
排風扇被拆下來的時候，牆上的洞露出來，風從外面灌進來，呼呼的。
陳平站在院子裡，看著那些人忙活，看著東西都被裝上了麵包車，看著那輛白色麵包車發動了。
周所長跟著張建民打了個招呼，然後麵包車掉頭，往山下開去。
尾燈在樹影里一明一暗的，拐了個彎，看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