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候診的長條木凳坐了七八個人,有人閒聊,有人低頭揉著腰。
周潔手裡拿個本子登記病人信息,時不時抬眼望一眼王濤。
王濤喊完號,湊到她旁邊,壓低聲音打趣道:「周潔,你剛才在外面偷看,是不是看我師父講課呢?」
周潔筆尖一頓,白了他一眼,嘴角卻藏著笑意:「誰看你師父了,我看你記筆記有沒有偷懶,回頭都忘了,看陳醫生怎麼說你。」
「哪能偷懶啊,今天這個消渴的病例,我都記腦子裡了,回去還要再琢磨琢磨。」
王濤撓撓頭,「再說,我要是學好了,當了主治大夫,你也能輕鬆點。」
「輕鬆什麼?」周潔一愣。
「到時候我是主治大夫,你是我手底下的護士了,我們一家人,我肯定不捨得讓你幹活呀。」
王濤笑著說道。
「滾,誰跟你一家人了。」
周潔翻了翻白眼,輕輕推了王濤胳膊一下,「別在這閒聊了,趕緊維持秩序,裡面還等著叫病人呢,別讓大夥擠到門口。」
王濤嘿嘿一笑,也不繼續逗她,轉身招呼排隊的村民,叫下一位病人進診室。
陳平坐在診桌後面,神色平靜,繼續問診。
來的是個老太太,常年腰腿疼痛,遇陰雨天就酸脹難忍。
陳平仔細問了症狀,摸了摸她膝蓋,又搭脈辨證,一邊開方,一邊隨口提點王濤,教他分辨寒濕痹痛和濕熱痹痛的區別。
王濤站在一旁,手裡捏著筆記本,一筆一划認真記,偶爾點頭應一聲。
一個接一個病人往裡走,問診、號脈、開方,節奏不緊不慢。
窗外日頭慢慢往上爬,陽光越發熾烈,衛生院院子裡的影子一點點縮短,眼看就臨近中午,快要到飯點了。
就在陳平剛送走一位腰腿痛的老漢,低頭整理藥方的時候,診室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孫小燕慌慌張張沖了進來,臉色發白,聲音都帶著顫:「陳醫生!不好了!你快跟我去看看王醫生!他突然暈倒了!」
陳平心裡一緊,猛地站起身:「在哪?」
「就在他自己診室!剛才還坐著整理病歷,忽然身子一歪,直接栽桌子上了!」
孫小燕急得直跺腳。
陳平來不及收拾桌上東西,抬腳就往外跑。
王濤也連忙跟上去。
王建國的診室門口,已經圍了幾個等候看病的村民,都探頭往裡張望,低聲議論。
誰也沒想到,平日裡給人看病的王醫生,自己突然倒下了。
趙國勝守在一旁,臉色緊繃,看見陳平趕來,連忙往旁邊讓開位置:「陳醫生,快看看!剛才還好好的,一下子就暈過去了!」
王建國歪靠在椅子上,腦袋耷拉著,面色潮紅,嘴唇發紫,呼吸粗重急促,雙眼緊閉,怎麼喊都沒有反應。
陳平蹲下身,伸手搭住他頸動脈,又摸手腕脈象,指尖一觸,脈象弦勁鼓指,跳得又急又硬。
再看他面色,明顯是肝火暴盛,氣機逆亂。
「是氣厥。」
陳平沉聲開口,「今天那大強父子上門訛詐那事,看著事情了結了,不過王醫生心裡那股悶氣一直堵著,沒散開。」
「幾十年鄰里情分,到頭來被人這樣算計,心火肝火一併往上沖,一下子氣閉暈厥。」
旁邊圍觀的村民小聲議論。
「哎喲,原來是被氣倒的。」
「王醫生心腸那麼好,免費給街坊看病,反倒被人訛,換誰心裡都堵得慌。」
「真是好人難做啊,醫生天天救別人,這下自己倒下了。」
趙國勝眉頭緊鎖,手心都捏出冷汗:「那怎麼辦?要不要送市里?」
趙國勝是真的慌了,自己這裡就是衛生院,給人看病的,哪有自己的醫生病了,要往市里送的。
如果自己的醫生有病,都跑市里,還讓這附近的村民怎麼信任衛生院。
「不用,王醫生沒有危險,不用送市里。」
「我先針灸開竅,把人喚醒。」
陳平迅速起身,從隨身針包抽出銀針,快速找准人中、內關、太沖幾處穴位,快速消毒,捻針刺入。
手指不停,輕捻銀針,行針疏導逆亂氣機。
幾分鐘過去,王建國喉間輕輕哼了一聲,眼皮微微顫動,粗重的呼吸慢慢平緩下來。
又過片刻,他緩緩睜開雙眼,眼神還有些渙散,長長喘出一口氣。
「醒了!醒了!」孫小燕鬆了口氣。
圍觀村民見人救回來了,也都放下心來,小聲的讚嘆陳平醫術厲害。
陳平慢慢起針,輕聲對著王建國說道:「王醫生,你可不能再這麼憋著氣。」
「事情已經過去了,大強父子也認錯走了。」
「人心有好有壞,有的人貪心不足,你拿真心待他,他反倒算計你。」
「可不能拿別人的錯,傷自己的身子。」
王建國靠在椅背上,臉色依舊蒼白,苦笑一聲,聲音虛弱:「我知道……就是心裡堵得慌,幾十年老街坊,我免費給他看病開藥,到頭來想訛我的宅基地,寒心啊。」
「我越想越氣,越氣越想,突然就眼前一黑,什麼都不知道了……」
「寒心歸寒心,身體是自己的。」
陳平慢慢勸道,「肝氣鬱久了,最容易出事。以後遇事別往心裡死扛,有心事,跟院裡大夥說說,別一個人悶著。」
趙國勝在一旁點了點頭,「老王,聽陳醫生的。我給你批幾天假,回家好好休養,這幾天啥活都別干,好好散散心。」
「院裡的事情你就不用操心了,有我們頂著。」
王建國搖了搖頭,「那怎麼行,這一兩天,他們去省里進修的就該走了,我如果在請假,整個衛生院就陳醫生一個人呢,根本忙不過來。」
「我沒事,就是心裡堵得慌,現在好多了,你們不用擔心我。」
陳平看著王建國不休息,於是勸說道:「王醫生,下午你就不用上班了,他們去省里進修的,下午又不可能走,你好好休息下。」
「另外今天這事,其實對你來說是好事,通過這件事,看清了幾十年老鄰居的面目,不算晚。」
「對,聽陳醫生的,你下午休息半天。」趙國勝也趕忙說道。
王建國一聽,這才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