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見腳步聲靠近，夫妻倆猛地抬頭，看清來人是陳平時，瞬間愣住了，連忙起身迎了上來。
「陳醫生！您怎麼來了？」
女孩父親的聲音沙啞乾澀，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
「我剛好來市里，順路過來看看孩子。」
陳平看著兩人憔悴的模樣，心裡微微一沉，輕聲問道，「孩子現在怎麼樣了？」
提起女兒，女孩母親眼眶瞬間就紅了，強忍著淚水點頭：「好多了陳醫生，命保住了，從重症監護室轉出來三天了，人也醒了，就是……就是一直不說話。」
「不管我們怎麼喊她、跟她說話，她都沒反應，眼睛就那樣直直盯著天花板，連眨眼都少得可憐。」
陳平聞言，心頭沉甸甸的。
身體的傷能用藥治好，可心理的傷，最難癒合。
「我進去看看她。」
夫妻倆連忙側身讓路，小心翼翼地領著陳平走進病房。
林曉冉安靜地停在門口，沒有跟進，懂事地給他們留出獨處的空間。
病房裡很安靜，儀器規律的滴滴聲緩緩迴響。
病床上的女孩平躺著，臉色蒼白得近乎透明，身上連著簡易監護儀器，雙眼圓睜，空洞地望著天花板。
那雙曾經清澈靈動的眼睛，此刻沒有半點神采，像一潭死寂的枯井，毫無波瀾。
偶爾許久才會機械地眨一下眼，整個人如同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陳平緩步走到病床邊，俯身仔細觀察她的面色、瞳孔，又抬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額頭，翻看了一下她的眼瞼。
身體機能確實在穩步恢復，外傷也在慢慢癒合，但精神狀態極差。
是典型的重度創傷後應激反應，徹底封閉了自己的內心，拒絕和外界產生任何交流。
他輕輕嘆了口氣，直起身看向身後的夫妻倆，語氣凝重道：「身體恢復得不錯，但精神創傷太嚴重了，後續必須配合心理干預，慢慢疏導，急不得。」
夫妻倆用力點頭，眼淚終於忍不住滾落下來，卻不敢出聲哽咽，怕吵到床上的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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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平沉默兩秒，壓下心底的酸澀，出聲問道：「公安局那邊立案了嗎？霸凌她的那幾個人，抓到了沒有？」
這話一出，病房裡瞬間徹底死寂。
剛才還強撐著情緒的夫妻倆，身形同時一僵，對視一眼，雙雙低下了頭，滿臉的無奈與屈辱，誰也不敢開口接話。
走廊的冷光落在兩人花白的頭髮上，刺眼又心酸。
陳平心裡一緊，預感不妙，語氣沉了幾分：「到底怎麼回事？你們說話。」
良久，女孩父親才抬起頭，眼底布滿紅血絲，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摩擦過：「陳醫生……我們……我們撤案了。」
「撤案？」
陳平瞳孔驟然一縮，瞬間怔住，緊接著一股滔天怒火猛地從心底竄起，直衝頭頂，語氣也陡然凌厲，「為什麼撤案？！」
「孩子明明是遭受長期霸凌被逼到跳樓，當時的情況甚至有可能是被人逼迫推落，性質這麼惡劣，怎麼能說撤就撤？！」
他實在無法理解。
一條鮮活的人命，一個孩子的一生，差點徹底斷送。
施暴者逍遙法外，受害者躺在病床上形同木偶，到頭來受害方反而主動撤案？
面對陳平的質問，女孩父親滿臉苦澀，肩膀微微顫抖，字字句句都透著成年人的卑微與絕望：「陳醫生，我們也不想……我們是被逼的。」
「孩子這次重傷，前後手術、監護、康復，醫藥費就是一筆天文數字。」
「我們就是普通打工的，家底薄，早就掏空了，到處借錢也湊不齊後續的治療費。」
「學校那邊傳話，只要我們堅持立案追究霸凌的學生，追究學校監管責任，後續所有醫藥費、康復費，學校一分都不承擔，徹底撒手不管。」
「可要是我們撤案，不再追究、不再鬧事，學校就全額承擔所有治療費用，還會負責孩子後續的康復和轉學事宜。」
他說到這裡，喉嚨哽咽得厲害，眼眶通紅，滿是無力的愧疚：「我們沒辦法啊陳醫生。」
「看著孩子天天躺在病床上，後續還要長期治療康復，我們拿不出錢，真的眼睜睜看著她因為沒錢停藥、放棄治療嗎？」
「我們寧願自己受委屈、忍下這口氣，寧願對不起孩子，也不能讓她沒藥可治、白白遭罪啊……」
一旁的母親早已泣不成聲，捂著嘴不停落淚，卻連哭聲都不敢放出來。
「孩子醒了之後，知道我們撤案、不追究那些人了，當場就愣住了。」
「從那天起，就再也沒說過一句話，每天就這樣睜著眼躺著，一動不動……」
「她心裡恨我們，也恨這個世道，更恨那些欺負她的人，可她沒辦法，我們也沒辦法……」
每一句話，都像一塊巨石，狠狠砸在陳平心口。
一股極致的憤怒、憋屈與無力感，瞬間席捲了他全身。
他行醫多年，見過無數生死離別，見過無數人間疾苦，可從未像此刻這般怒火攻心。
胸腔里像是有一團烈火在瘋狂灼燒，燒得他五臟六腑都隱隱作痛。
明明是施暴者的錯，明明是校園霸凌、監管失職，最後買單、妥協、忍氣吞聲的，卻是受盡傷害的孩子和最無辜的父母。
施暴者安然無恙，依舊讀書生活，受害者卻要躺在病床上，身心俱殘。
還要被迫咽下所有委屈，連一句公道都求不到。
太荒唐了。
荒唐得讓人想發瘋。
陳平胸口劇烈起伏，臉色鐵青，雙拳死死攥緊，渾身都透著壓抑到極致的暴怒，下一秒幾乎就要當場發作。
站在門口的林曉冉敏銳察覺到他情緒徹底失控。
她從沒見過冷靜克制的陳平，露出如此猙獰壓抑的模樣，渾身的戾氣幾乎要壓不住。
她心裡一緊，來不及多想，立刻快步上前，伸手一把死死拉住陳平的胳膊，指尖用力攥住。
她靠在陳平身側，聲音壓得極低，「陳平，別激動，這裡是病房，冷靜點。」
「你現在發火，解決不了任何問題，只會添麻煩。」
溫熱的觸感順著手臂傳來，溫柔卻有力的拉扯，瞬間拽回了陳平瀕臨失控的理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