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警官抬手推開了調解室的門。
屋裡坐著一對五十來歲的夫妻。
男的穿件深色夾克,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捧著個保溫杯,腰板挺得筆直,一看就是在單位里坐慣了辦公室、被人捧慣了的。
女的燙著一頭捲髮,脖子上掛串珍珠項鍊,胳膊抱在胸前,下巴抬得老高,拿眼角斜著進來的人。
「喲,可算來了?」
曹母先開了口,聲音又尖又沖,「打人兇手單位的領導是吧?我還以為你們不敢露面了呢。」
高警官趕忙打圓場:「都消消氣,坐下來慢慢說。」
「這位是四平鄉衛生院的陳平,王濤的師父,也是單位負責人,這位是林律師。」
「師父?」曹母嗤了一聲,「教出這種徒弟,也不知道怎麼當的師父。」
「還找律師來?真可笑,就算你們找天王老子來都沒用。」
陳平和林曉冉沒理會,拉開椅子坐下,平平靜靜地看著對面兩口子。
有了錄音和錄像,他們早就胸有成竹了。
現在就是看這兩口子怎麼表演了。
曹父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清了清嗓子,官腔端得十足:「既然人到齊了,那就說正事。我先表個態,這件事,我們家的態度很明確。」
「第一,不和解。你方人員酒後行兇,把我兒子打成那樣,必須依法處理,該拘留拘留,該判刑判刑,一個程序都不能少。」
「第二,賠償。醫藥費、誤工費、護理費、營養費、精神損失費,我們初步算了算,五十萬,一分不能少。」
「第三,你們衛生院必須把人開除,行文上報,吊銷他的行醫資格。這種人留在醫療隊伍里,是行業的恥辱。」
一條一條,擲地有聲,說完往椅背上一靠,端起保溫杯呷了一口。
曹母在旁邊幫腔:「我兒子從小到大,我們都沒捨得動一根手指頭。」
「讓你們一個鄉下來的野小子打成那樣,這事兒沒完!」
「我們家小宇可是省人民醫院的正式大夫,前途無量。」
「這一磚頭下去,要是落下什麼後遺症,你們賠得起嗎?」
「要我說,鄉鎮衛生院那種地方,能有什麼好人?」
「一群沒編制沒水平的,湊在一塊兒抱團罷了,這種人就該一查到底,看看到底是怎麼混進醫療隊伍的!」
這話罵得難聽,連高警官都皺起了眉頭。
他幹這行十幾年,調解過的架沒有一千也有八百,打人一方低聲下氣、挨打一方得理不饒人的場面見多了,可這麼指著鼻子罵的,也不多見。
「兩位,話別說得這麼滿。年輕人喝多了起衝突,雙方都有責任的可能也不是沒有……」
高警官往下壓了壓。
如果任憑這夫妻趾高氣揚,大概率這調解是沒辦法成功的。
而且罵人太狠,欺負老實人真欺負急了,那可不是縫六針就能解決的。
當了十多年警察,老實人被逼急了的案子,他可是見得多了。
「有什麼可能?」
曹父把杯子往桌上重重一磕,「警察同志,我們諮詢過律師了。」
「傷情擺在那,目擊證人也有,事實清楚。」
「我們也不為難你們辦案的,就一句話,依法辦案,該怎麼辦就怎麼辦。」
「對!依法辦案!」
曹母跟著嚷嚷著,「別以為找個律師來就能糊弄,我們兩口子也在衛生系統幹了三十年,什麼場面沒見過?」
「今天你們就是說出花來,也必須讓那個打人的受到懲罰!」
高警官被噎得沒了詞,轉過頭看向陳平,使了個眼色,意思是該你表態了,說點軟話吧。
屋裡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陳平身上。
陳平慢條斯理地端起桌上的紙杯,喝了一口水,放下。
「你剛才那句話,我特別贊同。」陳平指了指曹父說道。
曹父一愣:「哪句?」
「依法辦案。」
陳平看著他,一字一頓,「該怎麼辦,就怎麼辦,一個程序都不能少。」
調解室里安靜了兩秒。
曹母反應過來,冷笑出聲:「喲,還挺識相。既然同意依法辦案,那就簽字吧,早點把你徒弟送進去,也省得大家浪費時間。」
高警官也懵了,他辦案這麼多年,頭一回見打人一方的家屬主動要求依法辦案的。
他湊過來小聲提醒:「陳先生,你沒搞錯吧?現在是你徒弟打傷人在先,真走了程序,對你徒弟沒好處。」
「沒搞錯。」
陳平點了點頭,「高警官,我不光同意依法辦案,我還要求一查到底,把昨晚的事從頭到尾、原原本本查清楚。」
曹父盯著陳平看了幾秒,心裡莫名有點發毛。
不對味。
按常理,打人的一方上門,不是哭窮就是求情,哪有上趕著要求嚴查的?
「你什麼意思?」
曹父眯起眼睛,「少在這故弄玄虛。我告訴你們,耍花樣沒用,事實就是你們的醫生打了我兒子。」
「查就查,身正不怕影子斜。」
陳平笑了笑,沒答話,轉頭看了林曉冉一眼。
「好一個身正不怕影子斜。」
一直坐在旁邊沒出聲的林曉冉,這時候站了起來。
她把公文包放到桌上,打開,先拿出一支錄音筆,又拿出手機,兩樣東西並排擺在桌子正中間。
「高警官,趁今天雙方都在,我們正式報案。」
「我們要告曹宇,涉嫌強姦未遂。」
一句話扔出來,滿屋子的人都愣住了。
曹母臉上的笑僵在那,足足愣了三四秒,才尖叫起來:「你胡說八道什麼!你血口噴人!」
「是不是血口噴人,聽聽就知道了。」
林曉冉伸手,按下了錄音筆的播放鍵。
錄音筆里先是一陣窸窸窣窣的雜音,接著傳出曹宇的聲音,帶著幾分得意。
「我昨晚就是跟那個周潔多說了兩句話,拉近一點同事關係,順手碰了一下胳膊而已……」
「我不過是跟那周潔抱了抱,人家周潔都沒說什麼,這個王濤還急了……」
錄音里,林曉冉的聲音不軟不硬地往裡引,曹宇的話越來越露骨。
「就這種鄉下丫頭,我幾天就能拿下,可昨晚喝的有點多,直接動手摸她,可能把她給嚇到了……」
「當然要玩了,不然我花錢請他們吃飯做什麼,就是為了找機會把那周潔玩了。」
最後一句放完,調解室里死一樣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