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父曹母來不及悲傷,連忙起身,瘋了一樣趕往行政樓去找劉院長。
此刻的他們,早已沒了之前半點高高在上的姿態,只剩下徹骨的慌亂和絕望。
劉院長得知全部經過,看完所有證據,也是一陣頭疼。
一邊是系統內老熟人的孩子,一邊是受委屈的本院進修醫護,對錯分明,根本無從偏袒。
他只能親自找到陳平,語氣誠懇地商量:「陳醫生,事已至此,曹家確實理虧,曹宇犯下大錯無可辯駁。」
「但對方家長實在求到我頭上了,我也只能從中搭個話。」
「他們願意拿出足額賠償,誠意和解。你看能不能……讓對方撤案,走民事調解?」
「爭取給曹宇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大概率最後是緩刑,不用實刑,一輩子不至於徹底毀了。」
陳平沒有直接答應,也沒有直接拒絕。
這事的核心受害者是周潔,挺身而出的是王濤,他沒有資格替兩人做主。
他轉頭看向身邊的兩個年輕人:「這事我做不了主,你們自己決定。」
林曉冉適時上前,壓低聲音,客觀理性地給周潔講明利弊:「周潔,我跟你說清楚實情。」
「如果選擇調解,對方高額賠償,拿到諒解書後,結合案情,曹宇大概率不會判刑,還有可能會判緩刑,不用坐牢。」
「如果堅持追責到底,他會依法承擔對應的刑事責任,案底終身留存。」
錢、公道,擺在了周潔面前。
曹父曹母眼巴巴盯著周潔,眼裡滿是期盼,只要小姑娘鬆口,他們就能保住兒子的一生。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周潔身上。
周潔抬起頭,臉上的淚痕還未乾透,眼神卻格外清亮、格外決絕,沒有半分猶豫。
她先轉頭看了一眼身旁安然無恙、徹底洗清冤屈的王濤,心裡最後一絲糾結徹底散去。
隨後,她看向劉院長,看向滿臉哀求的曹家父母,一字一句,清晰有力,沒有半點軟弱。
「我不要錢。」
「一分錢都不要。」
「我昨晚在巷子裡的害怕、屈辱,王濤哥為了護我受的委屈、擔的風險、熬的一整夜,不是錢能抹平的。」
「他做錯了事,就該受懲罰。做錯事花錢就能和解,那公道還有什麼用?」
「我不調解,不諒解,我只求依法辦事,該怎麼判就怎麼判。」
簡簡單單幾句話,擲地有聲。
沒有賭氣,沒有衝動,只有乾乾淨淨、坦坦蕩蕩的底線和原則。
她不貪橫財,不圖補償,只想讓作惡的人,付出該有的代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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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父曹母臉上最後一絲希冀,徹底碎裂,瞬間面如死灰。
林曉冉看著眼前這個年紀輕輕、卻在重金誘惑面前守住底線的姑娘,心底滿是讚許,悄悄對著周潔豎起大拇指。
行醫、學法,最難得的從來不是能力,而是大是大非面前的清醒與骨氣。
很多混跡社會多年的成年人都未必扛得住金錢誘惑,可周潔做到了,乾淨、坦蕩,讓人敬佩。
劉院長無奈苦笑,徹底斷了調解的念頭,轉頭對著失魂落魄的曹家夫婦擺了擺手:「你們也聽見了,當事人堅決不諒解、不調解。」
「鐵證如山,我這邊再無從插手,你們要麼去派出所配合調查,要麼儘早委託律師跟進後續程序。」
曹父曹母面如死灰,渾身力氣盡數被抽乾。
兩人相互攙扶著,佝僂著腰,狼狽不堪地離開了住院部,再也沒了之前半點仗勢欺人的傲慢。
曹父曹母走回,劉院長看了看王濤和周潔:「王濤、周潔,你們受驚了,先回宿舍好好休整,院裡這邊我會妥善報備,絕不影響你們的進修資質。」
「劉偉,你正常回科室輪崗學習即可。」
三人應聲散去。
「陳醫生、林律師,隨我去辦公室坐坐吧。」
劉院長抬手示意,帶著二人轉身往行政樓走去。
在途經中心搶救室門口時,陳平的腳步驟然停住。
搶救室紅色的警示燈刺眼奪目,大門緊閉,走廊人來人往,唯獨門口的長椅上,孤零零蜷縮著一個五六歲的小女孩。
小姑娘穿著洗得發白的碎花小外套,兩個小辮子散亂蓬鬆,懷裡死死摟著一小束蔫軟的小雛菊,十指緊扣,把花護得嚴嚴實實。
她安安靜靜坐在角落,不吵不鬧,小小的身子縮成一團,周遭空無一人,落寞的模樣看得人心頭髮堵。
林曉冉微微蹙眉,輕聲疑惑道:「搶救室門口怎麼會有這么小的孩子,連個監護人都沒有?」
劉院長也是滿臉疑惑,當即抬手攔下一名值班護士詢問情況。
護士看著小女孩,眼底滿是不忍,低聲解釋道:「院長,這孩子跟著父親在街邊賣花,剛才突發嚴重車禍,路人撥打120一併送過來的。」
「病人送來時傷勢極重,直接推進搶救室急救,我們反覆聯繫家屬,始終聯繫不上任何人,現在就只剩孩子一個人守在外面。」
林曉冉心頭一軟,緩步上前蹲下身,放柔了所有語氣,輕聲詢問:「小朋友,別怕,阿姨問你,你家在哪裡呀?媽媽呢?怎麼沒人陪你?」
小姑娘抬起髒兮兮的小臉,睫毛濕漉漉的,眼底藏著與年齡不符的惶恐與懂事,聲音軟軟糯糯,卻字字戳心。
「我沒有媽媽,從來都沒有見過。我一直跟著爸爸賣花生活,我不知道家在哪裡,爸爸在哪,我就在哪。」小女孩說道。
一句話落地,林曉冉瞬間鼻尖發酸,眼眶唰地紅透。
小小年紀,無母無親,唯一的依靠就是奔波謀生的父親。
如今父親命懸一線,她孤零零守在醫院走廊,連個可以哭訴、依靠的人都沒有。
就在眾人沉默動容之際,搶救室厚重的大門「咔噠」一聲緩緩推開。
幾名主刀醫生、護士疲憊地走了出來,手術服上還沾著未清理乾淨的血跡,每個人臉上都寫滿無力與遺憾。
不等劉院長開口詢問,主刀醫生主動搖了搖頭,聲音沉重沙啞:「院長,盡力了。患者嚴重多發車禍傷,顱底骨折、肝脾破裂、大動脈斷裂。」
「入院時就已經沒有自主心率、無呼吸、血壓歸零。」
「我們持續胸外按壓、電擊除顫、升壓藥維持,搶救四十分鐘,反覆復甦無效,心電監護已經徹底拉平,確認臨床死亡,準備終止搶救。」
這句話,徹底宣判了死刑。
原本強忍著恐懼、安靜等候的小女孩,瞬間聽懂了大人話語裡的絕望。
她緊繃的身子猛地一顫,懷裡的雛菊輕輕滑落,緊接著,撕心裂肺的哭聲驟然炸開。
不是孩童撒潑的哭鬧,是極致恐懼與絕望堆砌出來的哽咽,一聲聲稚嫩的哭喊,迴蕩在冰冷的醫院走廊:「我要爸爸……我只有爸爸了……」
「我沒有媽媽,我不能沒有爸爸……叔叔阿姨,求求你們,救救他好不好……」
孩子一邊哭,一邊慌亂地想去扒搶救室的門,小小的手拍打著冰冷的門板,無助又卑微。
在場所有醫護、路人盡數紅了眼眶,心頭沉甸甸的,壓抑得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