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句話被沈蝶聽進耳里,她扣緊了桌沿,心裡許久沒能平靜。
冕下已經承受的夠多了,可這些背叛者,還有昔日的宿敵,到了生死存亡的時候,想的依舊是如何圍繞冕下博弈。
主位旁,赫維希雙手撐住桌面,目光從在場眾人身上掃過。
「殿下有令,今天不談舊怨,外面的潮汐,第三軍會先頂住,但莊園深處那道封印,聖域和審判會必須一起加固。」
說到這裡,她停了停,視線落向角落裡的藍星玩家與異族天驕,語氣里多了幾分玩味。
「至於這幾個小傢伙……聽說,你們自稱是那位的神眷者?」
韓越挺直脊背,迎著赫維希的目光看了回去,半點也不肯避讓。
赫維希打量了他一眼,隨即輕笑出聲,連那點不屑都懶的掩飾。
「就這點本事?那位如今挑人的眼光,當真是越來越差了。」
雪衣主教緩緩起身,寬大的白袍隨之揚起,將月曦等人護至身後,也算是表明了態度,「她們如何,自有聖域判定,王庭的近衛官,管好你分內的事。」
「你不忙著給你們的王女殿下擦屁股,倒開始管起我們聖域的事了,你們就不怕冕下的目光投向此處嗎?」
長桌中央,兩股強橫的氣息碰在一起,晶體牆壁上漸漸出現了細小的裂痕,輕微的裂響,席間的人都聽的清楚。
眼看局面又要失控,大廳外忽然傳來一聲輕咳。
那咳聲有些虛弱,卻讓整座莊園的空間震動停了下來,連赫維希身上毫不收斂的殺意,也在這一刻消失的乾乾淨淨。
門外,所有人的目光同時轉了過去。
莊園外的長廊上,兩名銀冕戰團護衛一左一右,護著一道白衣身影緩步走來。
一層輕柔的白羽覆在她臉上,淡金長發隨意散在肩頭,步子走的很慢,身形也有些不穩,身旁的人始終留意著,生怕她下一步便會站不住。
來的正是木知兮主意識,或者說是「神女然」。
艾琳月歌安靜的隨行在側,清麗的臉上儘是擔憂,那隻虛扶在神女身旁的手一直沒敢放下,抬眼看向廳內眾人時,目光里又帶了戒備。
神女跨過門檻,所有人齊齊起身,沒有絲毫猶豫,廳內再沒有人出聲。
赫維希的視線一下定住了,隔著面具,也能看出這位中央第三軍軍團長的失態,方才還挺直的身軀,在神女進門時竟不自覺的退了半步,隨後便低下了頭。
左翼統帥早已沒了先前的懶散,站起身,規規矩矩的立在一旁。
處刑官指間的黑焰也滅了,人僵在椅子前沒動,長靴挪動時那一聲輕響,此刻聽起來都格外刺耳。
快步迎上前的,是雪衣主教,他雙手交叉於胸前,深深彎下腰,將至高的大禮行的一絲不苟。
「冕下,您何必親自來這污濁之地。」
神女沒有立刻回答,她站在長桌盡頭,白羽下的眼眸似乎並無焦點,面前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臉,她只是緩緩看了過去。
木知兮能夠清晰的感知到,有一道視線正灼熱的盯著她,對方的身份不言而喻,可她為何不肯現身呢?
過了許久,眾人才聽見美人的聲音,很輕,帶著些疲憊的倦意。
「都聚齊了。你能來,我很開心。」
木知兮後一句自然不是說給這些玩家們聽的,而是暗中的那位。
二句話聽不出怒意,也沒有問罪的意思,在場的高位NPC卻誰都不敢輕忽,原本垂著的頭,又往下低了些。
中轉空間裡,木知兮Q版意識體正忙著核對數據,半點不敢大意。
為了讓神女這次出場的效果足夠好,她不光臨時從商城兌換了神啟荊冠的威壓特效,還特意往自己身上掛了一個【極度虛弱】的狀態詞條。
裝高深莫測,其實就那麼幾個訣竅,話少一點,說慢一點,眼神別太聚焦。
果然,神女這副虛弱卻仍有威儀的模樣才一露面,玩家席那邊的信仰值便接連上漲,數字跳的幾乎沒停過。
而有了特級套裝的加持,再也不用擔心被別人看出不對的地方了。
木知兮細心仔細翻了翻,信仰值貢獻最多之人,名稱赫然是兩個問號!竟然有人能隱藏姓名?
溫故握緊了鋼筆,手背上的青筋都浮了出來。
比起獵殺遊戲和海城神降那兩次,神女的臉色竟然還要蒼白。
方才莊園外有傲慢引發的潮汐,神女必然已經在暗中出手,耗費了不少心力,如今為了護住他們這些神眷者,又拖著這副病弱的身體,親自走進了這裡!
沈蝶紅了眼眶,忍不住往前邁出一小步,可想起聖域那些森嚴的規矩,到底沒敢貿然靠近,只低低的喚她。
「冕下……」
神女微微偏過頭,覆著白羽的面容朝向沈蝶,唇角輕輕動了動,那一點極淺的笑意,顯然是在安撫她。
偏偏就在此時,神女單薄的身體忽然晃了一下。
「咳……」
沒能壓住的輕咳從唇邊溢了出來,聲音雖低,近處的人卻全聽見了。
隨即,一縷金紅色的血沿著她蒼白的唇角滑下,在雪白衣襟上留下了幾點血跡,顏色刺目的很。
血才落下,大廳里便接連響起了驚呼。
木知兮能夠感知到自己的耳邊似乎多了一道溫熱的呼吸,但是卻依舊感知不出任何的外力出現。
木知兮心中一驚,連神女的感知都探查不出來嗎?看來對方是做足了準備。
「冕下!」
沈蝶和韓越再顧不上別的,當即便要衝過去,卻被雪衣主教抬手攔住,一層柔和的屏障擋在面前,並未傷到他們。
另一側,赫維希的反應比玩家們還要大。
這位親手陣斬過古精靈大統帥的軍團長,連呼吸都亂了,急急往前踏出半步,開口時嗓音有些發啞。
「您的傷……怎麼又重了?殿下不是送了生靈之泉過去麼!」
艾琳月歌沉下臉,擋在神女身前,法杖在腳邊輕輕一頓。
「少拿王庭那套虛情假意說事,生靈之泉里到底摻了什麼,相信王女她自己清楚。」
頂著眾多玩家投來的目光,赫維希僵在原處,已經伸出的手如同被誰攔住了一般,拳頭越攥越緊,指節發出輕響,卻始終沒有開口反駁。
就連一直冷嘲熱諷的處刑官,這會兒臉色也難看的很,咬了咬牙,愣是一句話也沒有說出來。
坐在後面的萬族天驕們,已經說不出話來了。地狼族少女蒼牙張著嘴,平日那副豪邁模樣全沒了,眼前發生的事,讓她一時連該看誰都不知道。
撫清風握著梅花紙傘,連傘柄都在輕輕發顫。
那些傳聞,竟然沒有一句是假的。
神女不只是聖域至高無上的核心,王庭王女對她的執念始終未消,就連審判會,也千方百計想要將這位概念之主搶回去。
爭她的是這些人,怨她的也是這些人,可等到她真的咳出血來,不分王庭、聖域還是審判會,在場的大人物,竟然沒一個還能坐的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