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安靜了片刻,呼吸可聞。
其實關於太監的供詞,李風遙暫時持懷疑態度,畢竟晉王對帝王的那份孺慕之心是有目共睹的。
誰要是對陛下不敬,晉王肯定第一個擼袖子衝上去。
但……知人知面不知心,畢竟皇室中,表面兄弟和睦,私底下恨不得對方立馬去死的不在少數。
——他們這位皇帝陛下首當其衝,很長一段時間,晨起頭一件事就是咒恭王早死。
至於晉王……
同樣是龍子鳳孫,一個是九五至尊,坐擁皇位;一個被發配封地,無詔不可回京,經年累月下去,難保不生異心。
如果不是真的無辜,就是心機深沉不可測了。
「陛下,刺客那裡已經撬不出更多東西了……若真是晉王,陛下打算如何處置?」
李風遙問,「需要把晉王抓起來拷問嗎?」
是骨肉至親,太后尚且健在,恐怕沒那麼順利。
謝瓴沉默片刻,「容朕想想,你先下去吧。」
……
皇宮就那麼大,皇帝除夕遇刺這麼大的事,哪怕封鎖消息,也不會密不透風。
大年初一,太后和謝長卿趕早便急吼吼地來了。
「皇兄,你沒事吧?」
得知謝瓴遇刺的消息,謝長卿簡直急瘋了。
那些狗奴才是幹什麼吃的,那麼多人護著,竟然還能讓刺客近了皇兄的身,所有當值的廢物都該去慎刑司走一遭才是。
謝瓴語氣淡淡,「一點小傷,無大礙。」
望著那裹得像豬蹄的左手,謝長卿眼睛瞪得像銅鈴,「這叫沒大礙?」
謝瓴難得露出一絲無奈,「是你皇嫂太擔心朕,以至於緊張了些。她非要纏成這樣,朕攔不住。」
太后:「……」有病吧?誰要聽他炫耀。
謝長卿更是崩潰抱頭——夠了,真的夠了!
他是來探望病情的,不是來聽他們秀恩愛的。
見謝瓴還有心情顯擺,太后就知道他的確沒什麼大問題。母子關係本就不親近,太后略囑咐幾句便走了。
謝瓴把謝長卿留下了。
後者十分雀躍,「皇兄,是不是有什麼需要我做的?昨天的刺客審問的怎麼樣,幕後兇手是誰?」
謝瓴沒有直接回答。
他看了謝長卿一眼,問了句不相干的話,「長卿,你十一二歲便被朕打發去了封地,孤身在外這些年,可曾怨恨過朕?」
謝長卿愣了一下。
恨肯定沒有,怨倒是有一點的。
剛到封地的那兩年,人生地不熟,府里全是些生面孔,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孤獨又寂寥。
謝長卿根本不想待在越州,那個鬼地方一下雪就是大半年,冷得如同冰窖。
可他是藩王,無詔不能回京。
想到後半輩子或許都回不去了,謝長卿每晚都孤獨地坐在窗口望天,看是不是跟盛京的月亮一樣,然後咬著被子默默流淚,心裡委屈得要命。
後來慢慢催眠自己,才逐漸適應了那裡的生活。
如今時過境遷,他也知道皇兄心裡還是有他這個弟弟的,也就釋懷了。
「皇兄你問這個做什麼,那些都過去了。」
「當真過去了?」
謝瓴目光沉沉,帶著謝長卿從未見過的審度,「那你為何要派刺客行刺於朕?」
簡直是當頭一棒,謝長卿整個人都懵了,像條被甩上岸,摸不清方向又擱淺的魚。
什麼鬼?他派刺客?
他派的哪門子刺客?!
「等等,等等!我什麼時候——」謝長卿猛地回過神來,聲音都變了調,「皇兄,那刺客招供說是我指使的?」
謝瓴沒有回答,但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有時候沉默就是答案。
謝長卿怒火直冒三千丈,噌地竄上了頭頂,「哪個混帳污衊於我!皇兄你讓人把刺客帶上來,咱們當面對峙,我要是有過哪怕一秒的異心,當場就抹了脖子自證清白!」
「若是刺客蓄意挑撥咱們兄弟感情,就讓他千刀萬剮,嘗盡詔獄七十二般酷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謝瓴皺眉,「棠棠還在睡覺,小聲些。」
謝長卿被迫壓低聲音,依舊一肚子邪火,「皇兄,你應該是相信我的吧?我怎麼可能傷害你……」
謝瓴沒有接話,只問,「八月十六那天,你在哪兒?」
八月十六?
話題跳得太快,加上都過去半年了,謝長卿一時之間根本就想不起來幹了什麼。
八月十五是中秋,是皇兄的生辰,八月十六他在……
謝長卿皺眉想了半天,忽然神色一僵。
「在浮雲館,見了謝景煜。」謝瓴已經替他說了,「對嗎?」
謝長卿訥訥,帶著幾分心虛,「皇兄,我……」
「作為朕的親弟弟,你應當知道,朕最厭惡的人就是謝景煜,沒有之一。」
謝瓴問,「你們什麼時候勾搭在一起的?」
謝長卿當然知道,皇兄厭惡謝景煜幾乎厭惡到了骨子裡。
就差施巫蠱之術咒他暴斃了。
其實謝長卿也討厭死了謝景煜,面上裝得光風霽月,實際一肚子男盜女娼。
青梅竹馬也就罷了,偏偏還去皇兄面前炫耀,說什麼「這輩子都得不到戚以棠」,簡直欠扁得要死。
上次見面純屬偶然,他根本沒有主動約見。
都怪那該死的謝景煜,故意蹲守他的蹤跡,還說些挑撥離間的話,他當時就摔杯子走人了,沒想到如今會被人拿來做文章,簡直冤枉死了。
「皇兄,我承認,我是跟謝景煜見過面,但那是他故意堵我的,我跟他絕對沒私下勾搭過!」
謝長卿急得額頭冒汗,「我知道你不喜歡他,我也討厭他,我怎麼可能跟他合謀來害你……」
說著說著,他眼眶都紅了,「皇兄,我真的沒有……我不可能害你的……」
謝瓴問:「謝景煜說了什麼?」
謝長卿的嘴唇囁嚅了幾下,聲音低了下去,「他說……當初皇兄你下旨將我打發去封地,是皇嫂在中間攛掇,因為皇嫂厭惡你,所以見不得咱們兄弟好過,還說……妖妃禍國,以後江山社稷都要斷送在女人手裡。」
謝瓴:「讓你去封地,是朕的旨意,與你皇嫂無關。」
「我知道!」謝長卿連忙道,「皇兄,我根本就沒有相信他!」
退一萬步講,就算真是戚以棠出的餿主意,他也不敢去對付她啊。
畢竟她是皇兄的眼珠子、心頭肉,他這個親弟弟可比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