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臣聽聞此言,心情格外沉重,特別是石亨等人,掃蕩京畿附近余敵,方知什麼叫民生凋敝。
京畿之地尚且如此,內三關之外,九邊之內,瓦剌大軍已經來去自如多時,不斷從關內擄走人口,嚇得百姓以及軍戶都南逃或者藏在深山之中,十室九空並非虛言。
戰敗帶來的惡果,大明得自己咽下。
眼下諸多衛所屯田以及百姓的田地,冬種已經不可能了,明年春耕還有點希望,關鍵還得有人。
不然明年就要靠南方「救濟」,南方戰事不息,賦稅也定然受到影響,千頭萬緒亂成一團,這江山分明就是一個爛攤子。
只不過眾臣稍微回過神來,不少老狐狸已經勘破關鍵,揣摩上意是臣子的必修課。皇帝無緣無故發牢騷,定有深意,只需細想便得知,衛所沒了該怎麼辦?
這同開卷考試有什麼區別,當然重新建起來。
對於這些,于謙心中早有計較,他等的就是朱祁鈺這句話,便是朱祁鈺不提,他都準備上奏了。
這下自己同陛下又想到一塊去了。
在于謙看來,這也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
不破不立,一次性將北方被打爛的衛所悉數推倒重建,有田在手,還怕找不來兵?這是不存在的,只要有田,藏在珠穆朗瑪峰的百姓都能爬下來,大明的田地彌足珍貴。
想至此,于謙義不容辭,坦然出列道:「陛下,連日巡邊奏報傳來,北邊諸衛,營房焚毀,冊籍散亡,無數軍戶死於兵禍,流離山野。」加載中... 「劉安,你有些放肆了!」
劉安聽聞朱祁鈺像是幽靈一樣的聲音,聞言臉色劇變,撲通便稽首請罪道:「陛……陛下,臣只是就事論事,如此大動干戈,實屬不妥。」
朱祁鈺朝劉安招了招手,道:「上前,站在御階左側,面對眾臣,捫心自問一下,你所言可是出於公心,可是為國家大計?」
「陛下,臣惶恐!」
劉安無奈,只能前往,像一個衛士一樣站著,瞬間被震住。
戶部尚書金濂率先出列,躬身道:「陛下,北邊軍屯糜爛已久,經此兵難,更是徹底廢弛。如今江南漕糧歲輸京師大半用於養兵,自正統年開始,朝廷支付給邊軍錢糧逐年遞增,如今國庫空虛,民力疲敝。若能復墾邊屯,使軍卒自耕自足,可解天下財賦大半之困。臣懇請儘早整飭!」
見到金濂又準備大吐苦水,朱祁鈺連忙將矛頭放在劉安身上。
「劉安,朕問你,太祖太宗時期,屯田子粒供給諸軍,尚有盈餘,為何今日部分軍需要朝廷供養,是土地產出不行了,還是其他?」
劉安感覺雙股一緊,這問題也不是他能答的,乾脆佯裝不懂道:「陛下,臣也思慮不透!」
「是思慮不透,還是不想明白。你回去給朕寫一份針對眼下時局,應如何處置北邊衛所的策論,什麼時候寫好再前往坐營,若是敢敷衍了事,朕就撤了你的職!」
劉安一驚,道:「陛下,開恩,臣是武臣,不善於論政,寫策論,還不如讓臣殺敵!」
「既然不善於論政,為何適才有諸多發言,朕看你想法頗多,興許是大學士之才,寫不出來,那就一直待在府中!」 王直等人聽聞此言,憋了老臉通紅,這陛下也太損了。
讓劉安寫這些,他能根據實情寫嗎?目前衛所的問題,劉安肯定一清二楚,根據實情寫,和招供有什麼區別,可是不寫,官職可能真的沒了,這位陛下說一不二。
「臣遵旨!」劉安心中悔恨不已,早知道不多言,來日方長。
今日就口中肉吐出去,過幾年再找機會慢慢吃回來。
「諸卿,繼續說,廣寧伯此刻已經沒有意見。」
劉安有點想哭,攤上這樣陛下!
朱祁鈺心中一笑,若是不是擔心打破十二營的武勛的平衡,一早就將劉安打發,看著礙眼。
諸多武臣被朱祁鈺這手鎮住,一時間都是欲言又止,他們不想同劉安作伴,成為左右護法。
張輗突然開口:「陛下,若是清丈田畝,大同、宣府這些衛所要不要清丈?」
楊洪聞言一驚,瞬間坐不住,下意識回稟道:「陛下,大同以及宣府等地軍屯如舊,兵丁在冊在員,若是貿然清丈,既是多此一舉,也不利於防務,瓦剌雖退,但大同以及宣府防禦壓力驟大,兩處暫不能亂。望陛下明鑑。」
石亨急忙附和道:「陛下,臣以為派出御史勘察便可,若是出現差池,再下旨清丈也不遲,昌平侯所言並非沒有道理,瓦剌雖退出關外,但並沒有悉數撤回其老營之中,定然是賊心不死,大同、宣府兩鎮承擔重責,不可等同視之。」
石亨心中暗驚,雖然他已經離開大同,但是大同也不能細查,大體是沒有太大問題。當初朱祁鎮在位之時,眾臣已經默認石亨的做法,只要你有本事將軍隊養活,稅正常交,不伸手跟朝廷要錢,那朝廷網開一面。 可是現在換了陛下,石亨也沒有把握,朱祁鈺會不會較真,真查是能查出一些問題的。
「于少保,你作何思慮?」
「臣以為宣大薊遼四鎮衛所並沒有遭到戰事徹底摧殘,且確實需承擔守備重任,可派御史前往核查戰後冊籍以及在員情況,當務之急,是要儘快清查那些被毀壞的衛所。」
朱祁鈺在于謙以及楊洪身上看一眼,最終還是同意這樣的做法,給幾人處置的時間。
見時機成熟了,朱祁鈺也不多加廢話,直接點將!
「于少保!」
「臣在!」
「此次北疆清丈軍屯之事以及恢復衛所兵額之事,由你全權負責。」
「臣遵旨!」于謙欣然領命,這是他擅長的事情,正準備大幹一場,自然不會拒絕。
朱祁鈺望向李賢,總感覺此人從紫荊關回來,有些不對勁,說不上來。
若是李賢知道朱祁鈺所想,都恨不得哭訴了,陛下,我差點幫你弄死太上皇!
「兵部右侍郎李賢協助于少保行事!」 請記住「」小」說」唯一址」:「w」w」w」.」d」e」q」i」x」s」.」o」r」g,站「長有且只「有這一個網「站,其它網「站隨「時斷「更。
「臣遵旨!」
朱祁鈺看向焦敬,覺得給焦敬加加擔子,道:「焦駙馬,你為後軍都督府左都督,便協助于少保行事,團營之事,暫交給三名都指揮負責。」
焦敬一驚,不對,他那左都督是虛銜的,什麼時候變成實職了,他怎麼不知道?
焦敬的臉都變成苦瓜色,除了北直隸,其他要處置的衛所都是歸後軍都督府掌管,這分明就是一個燙手山芋。
陛下對自己也太看重,但不能這般看重,這人生好難,處處得罪人!
「怎麼?焦駙馬有難處?」
朱祁鈺此問一出,並沒有看向焦敬,而是望向張輗。
張輗接觸到朱祁鈺目光,秒懂,迅速出言道:「陛下,焦駙馬說他願意為君分憂!」
張輗算是看出來,不能都讓文臣去處置這些事情,不然到時候褲衩子都沒有一條,喝湯都趕不上熱乎的。
陛下也沒有徹底趕盡殺絕的意思,畢竟兵事也不能讓文臣說了算。
焦敬幾欲無語望天,他嘴巴都沒動,怎麼就為君分憂了,這是趕鴨子上架。 「臣遵旨!」
朱祁鈺滿意點了點頭,望著如同睡著的楊洪,道:「昌平侯,你掌中軍都督府,北直隸衛所由需你處置,且兩京備操軍、河南備操軍已經留在京中,這些兵士過往所在衛所也要重新登記造冊,清丈田畝,再召兵員補充。」
楊洪聽聞此言,神情和焦敬先前的一模一樣,我滴娘呀!
十數萬兵馬,涉及到多少利益,這其中便不得而知。可是此事沒法推脫,都應下中軍都督府都督的職位,此刻反悔已經晚了,將陛下惹急了,擼掉自己爵位,那才叫慘。
王直等人見朱祁鈺這般安排,已經驚訝到說不出話來,便是于謙此刻微愣,他原先準備讓這些衛所當地官府先自行處置。
陛下似乎想用楊洪,直接將手伸到南京,而且這個理由光明正大,便是有阻力,強力推行還是可行的。衛所兵額就這麼多,徵調多少,還剩下多少,對著帳目算就行了。
更為關鍵這些兵已經是京軍了,不是普通衛所,是陛下嫡系,若是貪污貪到陛下頭上,這不就是在刀鋒上跳舞。
此刻眾臣算是看明白了,這哪裡是發牢騷,分明就早已經準備動手了,難怪會給楊洪按了一個中軍都督府左都督之職,原來等的就是這一刻。
楊洪總算體會到,安心享受爵位帶來榮耀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他一個人承擔不來,得多拉幾個人。
「陛下,臣一人恐怕疲於應命,怕耽誤陛下要事!」
朱祁鈺用無比信重的眼神看向于謙,道:「于少保統籌全局,不明之處,便取問于少保便可。」
「喏!」 于謙聽聞此言,大為所動,道:「臣定不辱使命!」
朱祁鈺第一次見到有人背黑鍋這麼果斷的,不由感慨道:「股肱之寄,誠在忠良。」
于謙頓覺虎軀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