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山的喧囂在黎明前漸漸平息。
米婭正在為那幾個被綁的旅人解開繩索，其中一人獲得自由後踉蹌著跪在地上，捂著臉，發出一聲壓抑的、劫後餘生的長嘆。
莉莉絲則在將那些失去抵抗意志的村民們全都困於幻境之後終於閒了下來，站在那道溝壑邊緣，低頭看去。
那道被自己的力量犁出的深壑橫貫山脊，從她腳下延伸出去，在夜色的盡頭消失不見，泥土翻卷的兩側還泛著高溫灼燒後的琉璃色，如同大地上的一道新傷。
她有些心虛地縮了縮脖子，回望向季天：
「…季天，這道溝，會不會太顯眼了一點？」
「確實顯眼。」
「那會不會有人來查？」
「會，而且他們已經來了。」
「哈？！」
……
早些時候。
卡爾琴科坐在教堂長椅的倒數第二排，膝上擱著一本沒翻幾頁的祈禱書。
作為教會唯二的傳奇調查員，他於幾個月前在南境海域查了個大案、直到上周才全部結束，教會為此特批了一段長假，思慮再三後決定去北境度假。
他其實並不算多麼虔誠的信徒，但做了近二十年的調查員，他學會了一件事：
在那些需要保持警惕的夜晚，與其輾轉反側，不如找個能讓自己安靜下來的地方坐一坐。
教堂正好。
北境教區的教堂比南境的小得多，牆壁上只掛了兩排聖光徽記，彩繪窗上繪著簡樸的聖光紋路，沒有聖城那些繁複的敘事畫。
對於需要休息的人來說，這種簡樸反而更合適。
他正要合上祈禱書起身，一股強烈的光芒從窗縫中湧入。
那光芒從窗外灌進來，亮得刺目，將教堂內的陰影在那一瞬間全部驅散。
卡爾琴科下意識抬手遮住眼睛，目光越過指縫望向窗外：
教堂之外的夜色被那道光芒撕裂開來，黑沉沉的天地之間在那一刻宛如白晝！
光芒持續了數息，然後緩緩消退。
卡爾琴科放下手，眯起眼睛，神色凝重。
憑藉自己傳奇調查員的經驗，這次的休假到這裡恐怕就要結束了。
果然，北境教區的主教很快帶著浮空掃帚找到了他：
「卡爾琴科，你也看到那道光了？」
卡爾琴科和主教不屬於一個系統，沒有明確的上下級關係，再加上假期結束怨氣很重，沒好氣道：
「我又不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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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教自顧自說道：
「教會這邊的人手暫時不夠，駐軍已經有一半派出去了。領主府的探子也出動了，但我們需要一個足夠敏銳的人。」
「我今晚本來是來度假的。」
主教立即用一種「大局為重」的眼神看著他，語重心長道：
「北境教區這麼大，總得有人去看看那道光的來源，我不放心那些普通的巡夜執事，這是王都魔法學院最新研發的浮空掃帚，沒有風系魔素的親和力也能起飛，就當此次任務的報酬怎麼樣？」
卡爾琴科看了他兩息，然後將黑袍領口的紐扣扣好，接過對方遞來的浮空掃帚，嘆息道：
「…幫我申請一下假期順延。」
說罷，他直接向掃帚中注入其它屬性魔素、向著光芒的源頭駛去。
北境的夜風比南境冷得多，裹著煤煙和凍土的氣息，還好有聖光的加持，體感上並沒有多冷。
卡爾琴科在路上遇到了同行。
那人身著深藍色制服，胸口別著枚領主府的制式徽章，腰間佩著一柄單手劍，使用風系魔法趕路，很明顯是當地領主府的人。
兩人在相距約十步的位置對視了片刻，幾乎同時開口：
「領主府的？」
「你是教會的？」
話語在同時響起，停頓了一拍，又同時接上：
「今晚的動靜不是教會的手筆？我還以為這是聖光術呢。」
「這壓根不是聖光，我正在教堂晚禱呢，突然發現天亮了，大主教都被嚇了一跳。」
領主府調查員的眉眼稍微鬆弛了些許，跟著吐槽起自己的上司：
「領主大人也是，半夜派管家把我從被窩裡薅起來，說什麼『北境有異象，你去看看到底是什麼』，我連靴子都穿反了。」
卡爾琴科低頭看了看對方的靴子，確實是反的。
兩人互相嘆了口氣，調查員蹲下身，伸手摸了摸溝壑，又縮回手：
「切口很齊，大概率是被什麼東西從高處劈下來的，而且到現在還有餘溫。」
卡爾琴科也蹲下看了看，「這種氣息不像是已知的任何一類術法留下的。」
領主府調查員先站起身來，「不管是什麼，既然它一路延伸進了那片區域，那就得去看一眼。」
「我本來也是這麼想的。」
兩人沿著溝壑的方向繼續前進。
夜色越來越深，周圍的田野逐漸被荒地取代，再往前走，前方出現了一片村莊的輪廓。
卡爾琴科放慢了掃帚的功率，目光在那些屋頂之間掃過：
村莊裡沒有一絲聲響，沒有雞鳴犬吠，沒有風聲穿過破舊門板的嗚咽，連蟲鳴都不見。
兩人在村口停了片刻，交換了一個眼神，然後邁步走了進去。
街道兩側的房屋門窗緊閉，幾戶人家的院牆上還掛著晾乾的草藥，水缸邊沿搭著一隻木瓢。
領主府調查員推開其中一扇虛掩的木門，探頭看了一眼。
屋內的桌面上還擺著半碗沒吃完的麥粥，筷子斜擱在碗沿，椅子上搭著一件舊外衣，仿佛主人只是臨時出門串個門，很快就會回來。
他退回門邊，低聲道：
「人像是匆忙離開的，東西都沒來得及收。」
卡爾琴科的目光落在村道盡頭那道橫貫村子的溝壑上。
那道被光芒撕開的痕跡從後山的方向延伸下來，切穿了村子的邊緣，一望無際。
他正要開口提議先上報後再考慮下一步行動時，突然聽到熟悉的話語從耳畔傳來。
「沒想到你們來得這麼快。」
「誰！」
卡爾琴科猛地抬頭，卻發現周圍空無一人，連自己的那位同行都消失無蹤。
他眼前一花，視野在那一瞬間被扭曲、摺疊、重組。
風聲、草木的窸窣聲、遠處的蟲鳴在同一時刻被抽離，像是有一隻無形的手將他從這片夜色中拎了出來，再放到另一個地方。
等他重新站穩時，發現自己正站在一個人面前。
領主府調查員也出現在他身邊，同樣一臉茫然。
卡爾琴科盯著那張臉看了幾息，忽然覺得有些眼熟。
就在幾個月前，他們還在獅牙城見過面。
是…勇者閣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