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點，402宿舍的桌上攤了一地A4紙。
羅烈坐在陳野對面，手裡拿著土地列印件，鏡片後的目光落在數據上沒挪開過。
修一汀躺在床上刷手機。
左進嘴裡叼著棒糖，趴在桌角看熱鬧。
「翠嵐溫泉周邊，三塊荒地，總共四十二畝。」
羅烈把列印件放下來。
「當前掛牌價，一千一百七十六萬，掛了三個月，零問詢。」
他抬頭看向陳野。
「你覺得這地能漲？」
陳野靠在椅背上，把江城近五年的文旅政策推了過去。
「你自己看。」
羅烈翻開文件，從第一頁開始逐行往下掃。
三分鐘後合上。
「江城這五年，文旅政策每年都在加碼，今年上半年市里出了兩份紅頭文件，方向都是城郊旅遊資源整合。」
他停了半秒。
「但這只是推測，談不上確定性。」
陳野沒接話。
羅烈盯著他看了幾秒。
「你有內幕消息？」
「沒有。」
「那你憑什麼這麼確定？」
陳野把文件拿回來翻到最後一頁，那是一份江城市規劃局九月公示的意向徵詢。
《城郊交通基礎設施改造意向徵詢》。
「看這個。」
羅烈湊過去。
文件里提到一條廢棄鄉道，被列入明年預算申報的備選項目。
位置就在翠嵐溫泉酒店和那三塊荒地之間。
羅烈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好一會兒沒動。
「如果這條路真改了，地價翻十倍都打不住。」
陳野把文件合上。
「現在一千多萬，到時候至少一個億。」
修一汀從床上坐起來了，手機都不刷了。
「臥槽野哥，你怎麼知道這個？」
「公開信息。」
陳野指了指文件封面。
「規劃局官網掛著，誰都能查。」
羅烈把鏡框往上推了一下。
「但沒人去查。」
修一汀撓了撓頭。
「那這錢誰出？你？」
陳野搖頭。
「我現在帳上的錢要保證平台運轉，抽不出這麼多。」
羅烈沉默了十幾秒。
「我能參與嗎？」
陳野抬頭。
「我可以用我的名義，帶著我家參與，資金我來解決，收益按比例分。」
修一汀在旁邊聽著，眼珠子快瞪出來了。
「羅總你認真的？」
羅烈沒理他。
「這次如果成了，等於我家正式跟你搭上線，以後你做什麼項目，我家都能第一時間跟進。」
他頓了一下。
「當然，前提是你願意帶我。」
陳野沒立刻回答，拿起桌上的文件翻到最後一頁。
「你家現在手裡有多少現金？」
「帳面上七千萬左右。」
「夠。」
陳野把文件推回去。
「這三塊地總價一千一百七十六萬，留出五百萬做周轉，剩下全砸進去。」
羅烈問：「回報周期？」
「明年三月政策出台，四月地價爆發，最快五個月。」
「如果政策不出呢？」
「那就是我看錯了，你可以選擇不跟。」
羅烈笑了。
他把文件收好，從椅子上站起來。
「我回去跟我爸說，明天給你答覆。」
走到門口又轉過身。
「陳野，我爸要是問這事是誰牽頭的，我該怎麼回答？」
「你說是你自己看出來的。」
羅烈怔了半秒。
「為什麼？」
「因為我不想被人盯上。」
陳野把那摞文件塞進書包。
「你家現在正想轉型，這種項目你牽頭很合理，我一個大一學生拿一千多萬出來玩地產，不合理。」
羅烈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後搖了搖頭。
「行，我懂了。」
門關上了。
修一汀從床上跳下來湊到陳野跟前。
「野哥你這是要幹嘛？」
「賺錢。」
「不是我說，你這麼幫羅烈，不怕他以後翅膀硬了？」
陳野把書包拉鏈拉好。
「他翅膀硬了，對我有什麼壞處？」
修一汀張了張嘴，沒想出來。
左進在旁邊嚼著棒棒糖插嘴。
「我懂了，野哥這是在下一盤大棋。」
「你閉嘴。」
陳野站起來。
「我去趟圖書館。」
修一汀眨了眨眼。
「這都幾點了？圖書館九點半關門。」
話音沒落，陳野已經出門了。
江大圖書館二樓閱覽室。
推開門的時候裡面沒什麼人，幾個考研黨埋頭做題，角落有人趴著打瞌睡。
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機。
三條未讀消息還躺在聊天列表里。
寧姚的，沈竹青的，林阮的。
一條都沒回。
他盯著屏幕看了十幾秒，然後把手機翻扣在桌上。
寧姚說下次請她別跟別人一起。
沈竹青說她不打算只當團隊成員。
林阮阮什麼都沒要求，就一杯牛奶一束野花。
他不能選。
現在平台剛起步，三根柱子缺一根都撐不住。
拖著，把距離拉開，等以後再說吧。
陳野揉了揉後頸。
手機屏幕亮了，羅烈發來的。
「我爸同意了，明天上午九點，他想見你。」
他回了個「行」，鎖了屏。
窗外圖書館的燈光映在玻璃上，照出他一張有點疲的臉。
第二天早上，六點五十。
陳野洗漱的時候手機又響了，他看都沒看，翻扣在洗手台上。
回宿舍換衣服，修一汀還裹在被窩裡。
「野哥，今天幾點？」
「第一節沒課，你繼續睡。」
拎起書包出了門。
宿舍樓下傳達室張叔在看報紙。
「陳野，這麼早？」
「嗯，有事。」
沒走南區那條近路，還是繞了遠路，從西區操場旁邊那條小道插到校門口。
羅烈家的車已經在等著了。
黑色奧迪A8，江A開頭的車牌。
羅烈從副駕駛下來。
「上車。」
陳野拉開后座門坐進去。
車裡坐著個中年男人，頭髮梳得很整齊，深灰色西裝，袖口露出一截銀色袖扣，五官跟羅烈有六七分像。
羅正。
「陳同學，久仰。」
羅正伸出手，陳野握了握。
「羅總客氣了。」
車子啟動往城南開，安靜了一會兒。
羅正先開口。
「小烈昨晚跟我說了，你那個項目，翠嵐溫泉周邊那三塊地。」
他停了一下。
「你是怎麼看出來的？」
陳野沒意外。
羅烈到底有沒有那個眼界和本事，當爹的比誰都清楚，稍微一問早晚得交代出來。
他笑著搖頭，把昨晚那份文件從書包里掏出來。
「規劃局官網公示過文件，我翻了江城近五年的文旅政策，發現每年都在加碼，再結合那條廢棄鄉道已經進入改造意向，推測明年會有大動作。」
羅正接過文件翻了幾眼。
「就憑這個？」
「還有一點。」
陳野指了指最後一頁。
「這份改造意向徵詢是今年九月公示的，按政府流程從徵詢到立項最快三到四個月，現在已經十一月了，明年三月剛好是政策落地的時間窗口。」
羅正看著他，目光里多了點東西。
「你今年多大？」
「十八。」
「大一？」
「嗯。」
羅正把文件合上，沒再說話。
車在城南一家私人會所門口停下，三個人下車，經理迎出來把人帶到二樓包廂。
包廂里已經坐了個人。
菸灰色唐裝，精神頭很足。
周行簡。
陳野腳步頓了一下。
羅正走過去跟周行簡握手。
「周總，好久不見。」
周行簡笑著站起來，視線越過羅正落在陳野身上。
「喲，陳老弟。」
陳野點頭。
「周總。」
周行簡拍了拍羅正肩膀坐回去，茶杯端起來轉了兩圈。
「羅總啊，這次得謝你兒子，要不是小烈找到陳老弟，我還不知道江城有這麼塊東西。」
羅正笑了笑。
「周總言重了。」
他轉頭看向陳野。
「陳同學，這次項目，周總也有興趣參與，你看？」
陳野看了一眼周行簡，又看了一眼羅正。
腦子轉得很快。
羅烈昨晚說帶著家裡參與，結果今天羅正直接把周行簡叫來了。
這是覺得項目風險大，拉人分攤？
還是周行簡自己盯上了？
這念頭他沒讓它在臉上停留。
「周總想怎麼參與？」
周行簡把茶杯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點了兩下。
「我出一千萬，占三成，剩下的羅總和陳老弟自己分。」
他往椅背上一靠。
「怎麼樣？」
陳野沒立刻接。
看向羅正。
羅正的表情很穩。
「陳同學，這事你做主。」
一千萬三成。
按總價一千一百七十六萬算，周行簡這筆錢直接補上了資金缺口，而且有他加入，項目的風險會降很多，周行簡在江城的人脈和資源遠超羅家。
但問題是，他已經拿下了工具機三廠五個億的重組項目，忙得腳不沾地，哪有功夫管這一千多萬的小買賣？
陳野抬起頭。
「周總，我問句不太禮貌的。」
「你說。」
「這個體量的項目，您為什麼要參與？」
周行簡笑了一聲。
「陳老弟敞亮啊。」
「賺錢誰不想，但周總手裡隨便一個項目都比這大。」
陳野看著他。
「這一千多萬，您看不在眼裡。」
周行簡那點客套的笑淡了下去，整個人往前傾了傾。
「行，那我也不兜圈子了。」
他伸出一根手指。
「工具機三廠那條管線的事，你一個電話幫我省了兩個月工期，五個億的重組資金能提前解凍，全靠你那張圖。」
他放下手指，盯著陳野。
「我做了三十年生意，什麼人都見過，但你這樣的，我琢磨了好幾天沒琢磨明白。」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來。
「所以這一千萬，地賺不錢是其次，我想跟你處長線。」
羅正在旁邊聽著，端茶杯的手慢了一拍。
陳野手指在桌面上搭著沒動。
周行簡這話說到這份上，再推就是不識抬舉了。
而且他說得對。
一個五十歲的頂級商人，主動把姿態放下來要跟一個十八歲的學生搭線，本身就是一種極大的認可。
這種認可不是白給的，是拿工具機三廠那件事的實打實結果換來的。
「周總這麼看得起我，我要是再推辭就矯情了。」
陳野站起來。
「那就這麼定，周總出一千萬占三成，剩下七成我和羅總按出資比例分。」
周行簡也站起來伸出手。
「痛快。」
兩人握了握手。
羅正在旁邊把茶杯放回桌上，臉上的神色鬆了一些，又複雜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