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會所出來時，已經快十一點。
陳野站在門口，手機響了。
沈竹青。
「下午有空嗎？蒙代爾那節推導，我給你講完？」
他盯著屏幕，拇指懸了幾秒，回了個「行」。
鎖屏抬頭，羅烈正看著他。
「你臉色不太好。」
「沒事，就是有點累。」
羅烈推了推眼鏡，沒追問。
兩人往停車場走。
車子開回學校的路上，羅烈忽然開口。
「陳野。」
「嗯？」
「我爸剛才跟我說了句話。」
陳野轉頭看他。
羅烈的目光落在窗外，聲音不緊不慢的。
「他說你這種人，要麼飛得很高，要麼摔得很慘，沒有中間狀態。」
陳野沒說話，嘴角動了一下，算是不置可否。
車子在江大西門停下，兩人下車。
羅烈拎著書包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對了，周總臨走前讓我轉告你一句。」
「什麼？」
「他說，你背後那位老爺子，能不能引薦一下。」
陳野腳步停了。
「什麼老爺子？」
羅烈看著他，眼神有點古怪。
「你不知道？」
「我真不知道。」
羅烈盯了他兩秒，沒從他臉上看出裝的成分，搖了搖頭。
「算了，當我沒說。」
轉身走了。
陳野站在原地，腦子裡轉了一圈。
周行簡為什麼覺得他背後有人？
他重生前就是個普通社畜，孤兒，沒背景沒人脈。
重生後也一樣，系統給的只是信息和判斷，不是關係網。
他哪來的老爺子？
想不通，算了。
他拎起書包往宿舍方向走，路過南區女生宿舍樓時腳步頓了一下。
304的窗戶開著，窗簾在風裡晃。
沒停，繼續走。
下午兩點半，江大圖書館二樓閱覽室。
沈竹青已經到了。
白色高領毛衣，利落的馬尾，面前擺著一摞書和筆記本，坐姿很端正。
陳野走過去坐下。
「學姐等久了？」
「沒有，剛到。」
沈竹青把筆記本推過來。
「蒙代爾那節我整理了完整推導，你先看看。」
陳野翻開，字跡很工整，每一步推導都標了注釋。
他看了十幾分鐘，沈竹青沒催。
她擰開保溫杯的蓋子，倒了半杯水，往陳野那邊推了推。
「喝點水，看了這麼久了。」
陳野抬頭，接過杯子喝了一口，水溫剛好。
他把杯子放回桌面，沈竹青又把它往他手邊推近了一點。
「放這兒，隨時喝。」
陳野沒接茬，繼續看筆記。
又過了十幾分鐘，沈竹青開口。
「這一步推導有沒有不懂的？」
「沒有，挺清楚的。」
「那接下來這個乘數效應。」
沈竹青湊過來，手指在筆記本上點了點，她的肩膀離他不到半米，幾乎快碰到。
陳野往旁邊挪了一點。
沈竹青沒動，手指還停在那頁紙上。
「這裡如果加入資本流動限制，乘數效應會被削弱，你理解這個邏輯嗎？」
陳野點頭，「理解。」
沈竹青收回手，重新坐直，兩人之間的距離又拉開了。
她拿起保溫杯喝了口水，放下來的時候，語氣忽然換了。
「陳野。」
「嗯？」
「你這兩天是不是在躲我？」
陳野翻筆記的手指停住了。
沈竹青看著他，語速不快不慢。
「我發的消息你一條都沒回，溫泉回來那天我說要給你講完推導，你說回學校再約，結果拖了兩天你才答應今天見。」
她放下杯子。
「所以，你在躲我？」
陳野沒否認，「我最近確實有點忙。」
「忙到沒時間回消息？」
沈竹青的語氣還是穩的，但眼神已經不客氣了。
「陳野，你知道我最不喜歡什麼嗎？別人敷衍我。」
她停了一下。
「你要是不想跟我有什麼，就直說，別這麼拖著，我等得起，但我不喜歡被人當傻子。」
陳野看著她，沉了幾秒。
「學姐，我現在給不了你答案。」
「為什麼？」
「平台剛起步，我不能因為私人感情影響團隊。」
沈竹青盯著他看了兩三秒，嘴角動了動，好像想笑又沒笑出來。
「所以你打算一直這麼拖著？」
「不是拖，是等，等平台穩下來，等體系完善了，到時候……」
「到時候你再考慮？」沈竹青打斷他，「陳野，這套說辭能騙得了別人。」
她站起來，帆布包往肩上一甩。
「你沒有在等平台穩定，你在等一個不用選擇的機會。」
陳野沒說話。
沈竹青拎起帆布包，「行，我不逼你，但我也不會退。」
她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又停了一步。
「對了，下周師範那邊有個外聯會議，你要不要一起去？」
陳野想了想，「你自己去吧，我信你。」
沈竹青笑了一聲，「信我？」
她搖了搖頭，聲音飄過來的時候人已經推開門了。
「你就是不想跟我單獨待著。」
門合上了。
陳野坐在原位，桌上那個保溫杯還在，蓋子沒擰緊，水汽順著縫隙慢慢往外冒。
他看了那杯子好一會兒，起身走了。
晚上六點，行政樓三層廣播站。
陳野推開門，寧姚正坐在音台後面，深灰色薄毛衣，低馬尾，側臉對著門口。
聽到聲音她轉過頭，沒什麼多餘的表情。
「來了。」
「嗯。」
陳野走過去，「你說要調試設備？」
寧姚指了指音台旁邊兩個新換的音箱，「音質還沒測，你幫我聽。」
她按下播放鍵。
音箱裡傳出一段古典樂，是那張德國爵士樂的黑膠唱片。
陳野站在那兒聽了一會兒。
「沒問題。」
「嗯。」
寧姚關掉音樂，沒站起來，就坐在椅子上轉過身看他。
安靜了大概五六秒，她才開口。
「陳野，你這兩天是不是在躲我？」
這是今天第二個人問他這個問題了。
陳野的後頸有點僵，「我最近確實有點忙。」
「別拿這套說辭糊弄我。」
寧姚的語氣比沈竹青輕很多，聽不出什麼攻擊性，但正因為輕，反而讓人沒法接。
「你剛才也是這麼跟沈竹青說的吧？」
陳野沒接話。
寧姚看著他，好半天才又開口。
「你知道我跟她最大的區別是什麼嗎？」
陳野沒答。
「她會逼你表態，我不會。」
寧姚停頓了一下，聲音很平。
「但我也不會退。」
陳野的手在口袋裡攥了一下。
寧姚已經轉回去了，面對著音台，背影很直。
「設備調好了，你可以走了。」
陳野站在原地，張了張嘴。
「寧姚。」
「嗯？」
她沒轉身。
他想說什麼，那句話在嗓子眼滾了一圈，最後還是沒出來。
「……沒事，我先走了。」
他轉身往門口走。
手剛碰到門把手的時候，身後傳來她的聲音。
「陳野。」
他停住。
「下次請我，記得別跟別人一起。」
陳野沒回頭，推開門出去了。
走廊里的燈打在臉上，有點晃眼。
他站了兩秒沒動。
手機響了。
掏出來一看，林阮阮發的。
一張照片，南區女生宿舍樓下的小花壇里，開了幾朵不知名的小花。
配文：「今天散步看到的，很好看。」
陳野盯著屏幕，拇指在鍵盤上懸了很久。
最後打了幾個字過去。
「確實好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