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樓走廊的燈亮到後半夜，陳野沒睡。
手機壓在枕頭旁邊屏幕亮著，周行簡那條消息卡在對話框最底端。
東區規劃公告下周一發布。
現在是周六凌晨。
滿打滿算四十八小時。
陳野翻身坐起，床板吱嘎響了一聲。
修一汀從對鋪探出個腦袋揉了把亂糟糟的頭髮。
「野哥你大半夜不睡覺練什麼神功？」
「寫立項材料。」
陳野已經打開了筆記本電腦。
「大半夜寫材料？」
修一汀翻了個白眼吐槽一句。
「創業人都活得這麼悽慘？」
羅烈從下鋪坐起並扯掉降噪耳機。
「東區那塊地？」
「嗯。」
陳野應了一聲。
羅烈翻身下床披上外套，接著按亮書桌上的檯燈。
「周行簡給你施壓了？」
「公告周一出，立項必須在公告前遞進去。」
「你缺一堆材料。」
羅烈拉過椅子坐下。
「土地權屬證明和項目可研以及資金證明，加上規劃適配說明跟消防意見還有建設草圖，差一樣行政窗口就能給你全退回來。」
這就是孟海坤在等的時機。
他有錢有團隊還有整個法務部。
陳野手裡只有一家剛起步的公司和一間連燈都沒開全的大學宿舍。
鍵盤敲擊聲在安靜的屋子裡響了起來。
「缺什麼補什麼。」
陳野手沒停。
羅烈看了眼牆上的掛鍾。
「凌晨一點半，行政大廳八點半開門，你只有七個小時。」
他拉開抽屜拿出手機。
「我給我家法務總監去個電話，他這個點通常還在應酬。」
「真打？」
「他要是不接我就發簡訊說我被綁架了。」
羅烈直接按了撥號鍵。
修一汀掀開被子連滾帶爬下了床，拖鞋都穿反了。
「你們倆半夜開公司能不能算我一個？」
「我負責啥？」
陳野扔過一句話。
「給你爸打電話。」
「幹嘛？」
「問他有沒有做倉庫施工圖的熟人，早上七點前我要一版概念方案。」
修一汀瞌睡全飛了。
「七點前我現在一點多！」
「你爸不是總吹牛在江城工程圈說話好使嗎。」
修一汀拿著手機直奔陽台。
冷風灌進來他縮著脖子大喊。
「爸別罵別罵真有急事！」
「不是我惹禍是陳野的事！」
電話那頭粗重的罵聲瞬間斷了。
修一汀愣了兩秒，轉頭沖屋裡喊。
「野哥我爸問你要多大的倉庫！」
「首期兩千平，分揀倉跟冷鏈預留加上騎手交接區，方案要輕資產可分期。」
修一汀對著電話原樣複述。
十秒後陽台傳來修大強震天響的嗓門。
「讓小陳別急圖我找人弄，七點準時發他郵箱！」
修一汀掛了電話搓著手走回屋，臉上掛不住。
「我爸怎麼對你比對我還痛快？」
陳野敲下最後一行字。
「可能因為我沒讓他半夜起來給我買跑車。」
羅烈在旁邊樂出了聲。
左進在夢裡翻了個身嘟囔一句。
「誰打我？」
沒人理他。
凌晨兩點零五分302宿舍全員動工。
陳野敲項目可研框架。
羅烈拉資金證明模版和法務口徑。
修一汀在旁邊端茶倒水兼計時。
凌晨三點半。
陳野敲完第一版可研。
項目名稱是東區校園即時配送綜合倉儲中心。
定位扣得極准。
不提商業地產也不提囤地增值，只寫服務高校與居民區，補齊東區商業綜合體末端配送短板。
吹太過管委會覺得你在圈地畫大餅。
寫太虛又壓不住這四十二畝地的用途。
敲到首期投資五百萬元這行字時，陳野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
微行帳上抽不出五百萬。
周行簡有。
但這種真金白銀的數額得變成白紙黑字的合作意向函。
陳野拿起手機切進微信。
「周總醒了嗎？」
消息發出去不到一分鐘，周行簡的電話打了過來。
「你最好有正事。」
「我要一份五百萬出資意向函蓋章版，早上八點前到我郵箱。」
電話那頭只有打火機點菸的細碎聲響。
「你還真打算今晚把材料湊出來？」
「公告周一就出，我不想等別人把刀架到脖子上了再喊疼。」
「行。」
周行簡只吐了一個字。
電話掛斷前那邊冷不丁補了一句。
「陳野你這步棋要是走通了，孟海坤今晚恐怕睡不著。」
陳野把手機扣在桌上。
「那挺好。」
「我今晚也沒睡。」
天蒙蒙亮時微信震了一下。
林阮阮。
「你是不是沒睡？」
陳野手邊已經堆了四個空咖啡杯。
他回消息過去。
「你怎麼判斷的？」
那邊回得飛快。
「你凌晨三點二十七分轉發了遠山的郵件給羅烈。」
「平時你不會在這個時間點處理郵件。」
「還有你剛才微信狀態顯示正在輸入，停了十八秒。」
陳野捏了捏眉心。
這丫頭對他的觀察已經精細到讀秒的變態程度了。
「有點事趕進度。」
「東區那塊地的立項材料？」
陳野沒瞞她。
「嗯。」
對話框頂端閃爍了很久。
「我去辦公室等你。」
「不用你好好休息。」
「我已經起了。」
「現在才五點。」
「我知道。」
陳野看著屏幕上這三個字。
這兩天她刻意收回去的那些小心翼翼，似乎又順著這幾根網線爬了過來。
沒有要承諾也沒有撒嬌。
「路上穿厚點。」
陳野妥協。
「好。」
後面跟了一個柴犬背著書包一蹦一跳的表情包。
早上七點整。
修大強找的設計師把概念圖發了過來。
七點二十。
周行簡的出資意向函躺進了郵箱。
七點四十。
羅烈拿到法務總監連夜整理的附件清單。
八點十分微行辦公室。
陳野按順序裝訂最後一份材料。
林阮阮抱著兩杯熱豆漿站在旁邊沒吭聲。
訂書機咔噠響了一聲。
「你手在抖。」
她小聲說。
陳野低頭看了眼右手。
熬了一整夜加上高強度腦力消耗，確實有點抖。
「問題不大。」
林阮阮把豆漿塞進他手裡。
「喝掉。」
「我趕時間。」
「你喝掉只要二十秒。」
陳野接過杯子。
溫度剛好且不燙嘴。
他一口氣喝了大半剩個底，杯子被林阮阮一把抽走。
她拉開帆布包摸出一顆水果糖，接著剝開糖紙直接塞進陳野掌心。
「低血糖預防。」
陳野看著手心裡那顆糖。
「你包里到底裝了多少奇怪的東西？」
「跟你有關的都不奇怪。」
她把空杯子扔進垃圾桶並轉身去拿外套。
八點二十五分。
兩人趕到東區管委會行政服務中心。
大廳剛剛開門。
陳野拿號走向三號窗口，遞進一沓厚厚的材料。
窗口的工作人員翻了將近十分鐘，原本隨意的態度變得嚴肅起來。
「你這個項目時間卡得太死了。」
陳野手指叩在櫃檯邊緣。
「材料缺什麼？」
「材料不缺。」
工作人員把文件往回推了一寸。
「你這塊地系統里顯示已經被納入近期規劃評估範圍。」
「所以不能直接立項？」
「得先送上面覆核定性。」
「多久？」
「走流程三到五個工作日。」
三到五個工作日。
黃花菜都涼了，公告下周一就會白紙黑字發出來。
陳野還沒來得及開口，身後就插進來一道清脆的女聲。
「這份材料不用等三到五天。」
陳野回過頭。
秦以藍踩著高跟鞋走進大廳，手裡拎著黑色公文包，身後跟著兩個管委會的工作人員。
她瞥了陳野一眼徑直走向窗口，伸手在玻璃上叩了兩下。
「東區配套倉儲項目屬於規劃適配類，今天上午先走預審。」
窗口工作人員唰地一下站直了身子，連稱呼都變了。
「秦總。」
秦以藍轉過身對上陳野的視線。
「陳總材料給我。」
陳野把那沓熬了一夜的東西遞過去。
秦以藍翻開第一頁，視線掃過五百萬出資意向的條款，神色微動。
「周行簡教你的？」
「我自己寫的。」
「那他眼光還不賴。」
秦以藍把材料卷在手裡。
「上午十點半二樓小會議室預審，你要到場答辯。」
「我準時到。」
秦以藍轉身走了兩步腳下再次停住。
她回過頭視線越過陳野，看向門外那條通往管委會的車道。
「對了。」
秦以藍補充了一句。
「孟海坤九點半也約了我。」
大廳里很安靜。
秦以藍抬腕看了眼手錶扔下最後一句話。
「你們兩個時間撞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