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以藍這句話說完，行政大廳里的鍵盤敲擊聲都顯得尤為突兀。
林阮阮站在陳野身側，兩隻手把那台銀灰色的筆記本電腦勒在胸前，手背的青筋都崩了出來。
她平時怕生，跟陌生人連話都說不利索。
可一聽見孟海坤這三個字，整個人仿佛上了發條。
她脖頸挺直，迎上面前這位管委會副總的視線。
「秦總，九點半見孟海坤，十點半走預審，這中間會影響您對項目的最終判斷嗎？」
聲音很軟，字字帶刺。
秦以藍停下腳步，重新端詳了面前這個短髮女生兩秒。
「你是林阮阮？」
林阮阮脖子往羽絨服領口縮了半寸，下巴點了一下。
「我是。」
「周行簡提過你，評價很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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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阮阮沒反應過來，抱著電腦的手鬆了半截。
陳野挑眉。
周行簡這老狐狸的手確實伸得長，連微行的後台人員都摸過底了。
秦以藍把文件夾遞給身旁的秘書。
「回答你剛才的問題，不會影響。」
她語速放緩。
「但孟海坤一定會想盡辦法去影響。」
這話擺到了明面上。
陳野直接接茬。
「他今天帶過來的，大概率是用海川物流包裝出來的東區配套方案，用來證明我這四十二畝地根本沒必要單獨立項。」
秦以藍沒有反駁。
「他昨晚就讓人往我郵箱裡塞了一版新方案。」
「主打即時配送中心？」
「人家叫城市級供應鏈節點。」
秦以藍給出了準確的叫法。
陳野喉嚨里滾出一聲短促的冷哼。
「公司註冊才幾天，外包騎手連學校東南西北門都分不清，就敢在這吹城市級。」
秦以藍合上手裡的文件，文件封面拍出一聲悶響。
「所以十點半的預審，你最好把微行現有的真實運營數據拍在桌上。」
「少談宏大概念。」
「管委會那幫人，要看落地能力。」
林阮阮當場翻開筆記本屏幕。
「微行最近三個月的日均單量，騎手月度留存率，送達準時率，客訴響應時長，全部做了交叉驗證，我帶了原始報表。」
秦以藍掃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數據軸。
「你們倒是防得死。」
陳野把手抄進口袋裡。
「沒辦法，後面有人拿著刀子追，總得跑快點。」
秦以藍沒再多說，高跟鞋踩著大理石地磚轉身上樓。
行政大廳重新恢復成熙熙攘攘的模樣。
陳野抬腕看了眼時間。
八點四十。
距離十點半預審，還有一個小時五十分鐘。
他轉身交代。
「找個安靜點的地方，把答辯材料和數據流再過一遍。」
「好。」
兩人走到大廳最里側的角落，找了排金屬長椅坐下。
林阮阮把電腦擱在膝蓋上，迅速調出那套數據文件。
她手指在鍵盤上敲得飛快。
「陳野，今天的答辯不能只把重心放在那四十二畝地上。」
「繼續說。」
「管委會不關心你囤地能不能發財，他們只關心這塊地能不能帶動周邊的配套成熟。」
她切出一張柱狀圖，把江大三校區的輪廓圈了出來。
「現在的校園周邊配送，有三個死穴。」
「第一，寒暑假流量斷層，單量暴跌導致騎手排班直接癱瘓。」
「第二，城區端的實體商戶大規模接入後，沒有中轉倉，履約效率會被無限拉長。」
「第三，海川物流這種外來者用低價和高額滿減切入，不用半個月就會造成區域商戶履約徹底混亂。」
陳野坐在旁邊，聽著她條理清晰地拆解局面，思路漸漸豁然開朗。
這丫頭平時說話溫溫吞吞的，可一旦進入她的數據主場，思維縝密得嚇人。
她不是在幫忙做幻燈片。
她是在強行給管委會畫一個無法拒絕的大餅，把這個倉儲中心，拔高成維護東區片區穩定的商業基礎設施。
話術完全立得住。
陳野手指在長椅的金屬扶手上叩了兩下。
「再加一條關鍵的。」
「什麼？」
林阮阮敲鍵盤的手停下。
「微行可以簽訂承諾書，首期建設落成後，無償開放百分之二十的倉儲空間和騎手換電休息區，供東區所有商戶和友商共享使用。」
林阮阮偏過頭。
「這樣會拉高你後期的運營成本，而且便宜了對手。」
「用幾萬塊的電費和維護費，換管委會的一路綠燈，這筆帳怎麼算都划算。」
陳野靠向椅背。
「這叫把一家私人公司的圈地項目，包裝成服務公眾的小型市政配套。」
林阮阮手指重新搭上鍵盤，把這條補充敲進文檔。
「我懂了。」
她按了保存鍵，聲音變輕了不少。
「陳野，你真的很會給自己貼好人標籤。」
「這叫商業包裝。」
「嗯。」
她把文檔最小化，雙手規規矩矩地疊在膝蓋上。
「我喜歡你這樣。」
陳野正盯著屏幕上的數字，聽到這句話，動作停了一拍。
「哪樣？」
「哪怕被人逼到懸崖邊上，你也能馬上找來藤蔓順著爬上去。」
她偏著頭看向旁邊的大理石柱子，半張側臉被羽絨服的高領遮著，耳根卻泛起一層明顯的粉紅色。
陳野沒出聲。
這兩天兩人之間那堵看不見的牆確實拆了一半。
但剩下一半，還掛著她昨晚為了寧姚的事躲在宿舍抹眼淚的痕跡。
他腦子裡不可避免地蹦出她手機備忘錄里的那些字。
字號加粗，刻板得要命。
陳野忽然意識到，以後在這個丫頭面前說話，得慎之又慎。
九點二十五分。
大廳門口的感應玻璃門向兩側滑開。
一個穿深灰大衣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
身形敦實，皮鞋踩在地磚上動靜不小。
是孟海坤。
他身後寸步不離地跟著周楠，外加兩個西裝革履的法務。
陳野坐在角落的長椅上，沒動彈。
孟海坤卻在前台拿號的時候，視線偏轉，準確捕捉到了這個角落。
他把身份證丟給周楠，徑直邁著步子走了過來。
「陳總，巧。」
陳野順手將膝蓋上的材料袋反扣在身旁。
「不巧。」
孟海坤對這種冷釘子毫不在意。
「看來你也是為東區這片熱土來的。」
「孟總這幾天來得更勤。」
「江城的生意不好做，腿勤一點，總能比別人多撿兩個機會。」
孟海坤停在一步開外，注意力轉移到旁邊的林阮阮身上。
「這位，想必就是把微行後台盤得滴水不漏的林總監？」
林阮阮根本沒有接話的打算，直接抱著電腦往陳野側後方退了半步，把自己完全藏在陳野的肩寬陰影里。
陳野站起身，徹底隔斷了孟海坤打量的視線。
「孟總，九點半的局，遲到了不好。」
孟海坤臉上的褶子收緊了。
「陳總看起來很緊張？」
「緊張倒不至於。」
陳野把材料袋夾在腋下。
「我只是好心提醒你，在江城，讓女士等你半小時，這種習慣很吃虧。」
周楠在後面跨前一步，臉色發青。
孟海坤抬手，把周楠擋了回去。
「陳總口才見長。」
「那也比不上孟總，搶人飯碗還要三七開分錢，話術夠硬。」
這句諷刺直接扎穿了昨晚茶局的老底。
孟海坤理了理大衣領口。
「年輕人，商場上很多時候，退一步真不是輸。」
陳野點點頭。
「我個人的習慣，是一般逼著對面退。」
躲在背後的林阮阮肩膀劇烈抖動了一下。
她在死死憋笑。
孟海坤沒討到半點口頭便宜，帶著人直接朝二樓的貴賓接待室走去。
錯身的瞬間，周楠偏過頭，特意朝林阮阮的方向掃了一遍，記住了那張臉。
陳野捕捉到了這個動作。
十點二十。
秦以藍的秘書拿著排班表下樓，帶人上了二樓。
小會議室空間很侷促。
長桌兩側坐著六個人，各自面前擺著名牌。
規劃，產業，招商，法務，住建，各局辦代表湊齊了。
孟海坤那伙人已經不見蹤影。
但陳野一眼就看見，桌子正中央的空位上，平放著一份裝訂精美的全彩文件。
封面印著五個大字，海川物流城。
剛才那四十分鐘，孟海坤已經把釘子砸進來了。
秦以藍坐在主位，手裡拿著一支黑色水筆。
「陳總，你的時間有限，只給十五分鐘。」
陳野把手裡的存儲盤插進桌面接口。
幕布降下，投影亮起。
第一頁，白底黑字。
東區校園即時配送綜合倉儲中心。
沒放任何宏大的渲染圖，沒喊一句重塑行業的口號。
陳野就站在幕布旁。
「各位領導，微行今天拿地立項，只為了解決東區當下的三個實際痛點。」
「倉儲中轉，運力調度，周邊商戶的最後三公里履約。」
長桌右側，產業口的中年男人翻了兩頁紙，打斷他。
「陳總，微行科技目前只是個做校園外包的初創團隊，業務規模撐死覆蓋三個校區，你們有什麼體量單獨吃下四十二畝地做倉儲？」
陳野握著翻頁筆，按了一下。
畫面切到第二頁。
「微行目前三校區日均總單量一千六百三十八，周末峰值穩定破兩千。」
「寒假期間進行過一次運力縮編，但核心騎手月度留存率仍然頂在百分之六十以上。」
「最關鍵的是，我們的配送準時率，全時段維持在百分之九十二點六。」
陳野手搭在講台上。
「各位，這幾組數字不是我們畫在規劃書里的需求。」
「是每天都在東區切實發生，落地，完成交割的剛需。」
沒人接話。
法務代表翻到最後一頁，點了點土地權屬。
「資質和需求說得過去，但真金白銀呢？」
法務代表盯著陳野。
「首期五百萬元的建設啟動金，微行科技帳面上有這筆流水嗎？」
陳野把一直攥在手裡的那份紅頭意向函抽出來，推到桌子中央。
「首期合作資金，全額就位。」
「遠山資本關於微行的上輪投後報告，後續可以隨時提交核驗。」
招商口的負責人拿起那份意向函，掃過底部的落款印章，背脊坐直了。
「周氏資本？」
「周行簡親自蓋的公章？」
陳野點頭。
「正是。」
小會議室里的氣氛變了。
五百萬對這個體量的地塊不算多。
但周行簡這三個字的分量，抵得上整個江城的商界背書。
秦以藍坐在主位上，始終沒出聲，水筆在指間轉了一圈。
規劃口的女人把手裡的材料放下，指著桌子中央那份全彩文件。
「陳總，海川物流半小時前剛遞交了比你大兩倍的項目書，他們背後是上海的產業基金，有更豐富的長三角管理經驗，在實力上顯然更具說服力。」
陳野等的就是這發子彈。
他按下翻頁筆。
屏幕上跳出一張對比表。
左側是微行近三個月的真實履約曲線。
右側是海川物流的註冊信息，以及最近三天在師範校區的後台抽樣評估。
林阮阮昨晚在電腦前熬出來的模型，全被濃縮在這三張折線圖裡。
陳野開口。
「海川物流有錢，也有所謂的經驗，但在江城本地，他們沒有一寸履約地基。」
「他們過去三天在瘋狂補貼商戶，但因為根本沒有成體系的自有運力，實際派單邏輯漏洞百出。」
「管委會如果需要的是一份漂亮的方案，誰都能找公關公司做出來。」
「但如果東區每天幾千份熱餐，快件需要準時送到學生和居民手裡，那就只能看誰真的跑通了這條路。」
小會議室里落針可聞。
秦以藍終於停下轉筆的動作，抬起頭。
「林阮阮。」
冷不丁被點名，林阮阮手指在腿上緊摳了一下。
「在。」
「投影上的這份數據對抗模型，是你手搓出來的？」
林阮阮站起身。
動作有點慢，但對上屏幕時，聲音徹底穩住了。
「是我做的。」
「海川目前採取無差別高額滿減補貼搶占商戶，短期內確實會造成訂單量激增。」
她走到陳野身邊，拿過翻頁筆。
「但因為缺乏底層騎手排班邏輯，一旦進入飯點高峰期，單量會全部壓死在後台。」
她切換到最後一頁。
「我們用過去三個月微行的極端天氣接單數據進行過模擬。」
「海川如果在師範校區中午承接兩百單，按照他們現在的外包人數規模，平均出餐和送達的延遲會直接拉升到十八分鐘以上。」
「在江城的冬天，一份外賣延遲十八分鐘，意味著徹底涼透，這會引發超過平時三倍的客訴量和退單率。」
產業口的男人忍不住出聲。
「這些全是預估，你怎麼確保推算沒出錯？」
林阮阮推了推鼻樑上的半框眼鏡。
「這套模型代入了泊松分布，各位如果不信，我現在就可以現場跑一遍驗算程序。」
滿座寂靜。
沒人再在這個問題上糾纏。
陳野站在旁邊，看著她單薄的背影。
這個前兩天還縮在他辦公室角落裡抹眼淚的姑娘，剛才就用幾組乾巴巴的代碼，把孟海坤的海川物流按在桌面上肢解得明明白白。
這種極端的反差感，比任何商業背書都要硬核。
十一點二十。
預審流程全部結束。
秦以藍把文件合攏，當場定調。
「原則上予以通過，但你的材料有缺漏，下午五點前必須補齊。」
陳野走到主位前。
「需要補什麼？」
「第一，消防初審出具的書面合規說明。」
「第二，東區至少三家核心商戶的優先入駐合作意向書。」
陳野眼底沉了下來。
但東區現在根本就是片大工地，哪來成規模的核心商戶？
孟海坤剛才在接待室待了四十分鐘，肯定早就摸清了這項硬性指標。
這是卡脖子的手段。
走出小會議室，林阮阮跟在陳野身後。
「陳野，我馬上回公司篩查東區周邊註冊的全部商戶名單，一定能揪出三家來。」
陳野剛想說話。
外套口袋裡的手機狂震起來。
是沈竹青。
按開接聽鍵，那頭的背景音極其嘈雜，風聲里夾雜著高音喇叭的刺耳響動。
「陳野，師範校區出事了。」
沈竹青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海川物流雇了一幫人，現在正堵在師範校區東門拉橫幅。」
「橫幅上印著兩行大字，抵制微行高額抽傭，學生不該為資本買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