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按滅手機屏幕。
那頭沈竹青的語音剛播完。
林阮阮已經點開了師範校區的商戶群。
她把手機直接懟到他面前。
屏幕上顯示著一張照片。
海川物流那條刺眼的藍色橫幅正大光明地掛在師範正門外的街道上。
上面寫著拒絕高抽傭讓學生吃到便宜飯。
橫幅下面支著兩張摺疊桌。
幾個穿藍馬甲的業務員正賣力地發著免費打包袋和宣傳單。
最狠的是宣傳單上標紅加粗的第二行字。
微行抽傭高達行業均值兩倍。
陳野掃過那幾行字。
他輕嗤了一聲。
「帽子扣得挺大。」
林阮阮抱著電腦。
鏡片後的目光沒有避讓。
「數據是假的。」
「當然假。」
微行在校園端的抽傭一直壓在盈虧平衡線上。
利潤全靠配送費以及商戶服務費和龐大的單量規模去攤薄。
海川拿社會外賣平台的綜合佣金去硬套校園配送。
純粹是偷換概念。
手段低級。
但對那些錙銖必較的商戶絕對管用。
陳野拿起車鑰匙。
「你先回辦公室。」
「把預審缺的商戶名單篩出來。」
林阮阮站在原地沒動。
她直接搖頭。
「我跟你去師範。」
「那邊現在全是人。」
陳野看著她。
「亂得很。」
林阮阮站直身子。
她沒往後縮半寸。
「所以我更要去。」
「他們拿假數據造謠。」
「我能在現場把他們的底褲扒乾淨。」
陳野看著她。
換作以前這丫頭遇到人多的場合一定會縮在他身後。
她會拿電腦屏幕擋著臉。
可現在她抱著那台銀灰色的筆記本。
語氣里透著股護犢子的倔強。
陳野沒再攔她。
「上車。」
兩人趕到師範正門時現場已經圍了里三層外三層。
海川的摺疊桌前排著隊。
有人掃碼領滿減優惠券。
有人拉商戶進新群。
幾個周邊飯店的老闆揣著手站在旁邊。
他們顯然在觀望風向。
沈竹青穿著黑色長款羽絨服。
她抱臂立在人群外。
看見陳野後她徑直走過來。
「挺會挑時候。」
「趁著寒假學生少專門跑來給商戶洗腦。」
「報警了嗎?」
陳野問。
「沒堵門。」
沈竹青視線掃過四周。
「打的是商業宣傳的擦邊球。」
「警察來了頂多調解。」
「寧姚在趕過來的路上。」
「校報和校園號的幾個負責人她熟。」
她偏過頭。
視線落在陳野身後的林阮阮身上。
聲音放緩了些。
「你怎麼也跑來了?」
林阮阮把電腦往上託了托。
「他們宣傳單上的數據是錯的。」
沈竹青眉毛上揚。
她讓開半步。
「那正好。」
「一會兒舞台交給你。」
陳野看了沈竹青一眼。
沈竹青回看過去。
意思很明白。
她能護著林阮阮。
但微行的總監不能永遠躲在幕後。
海川那邊有個眼尖的業務員認出了陳野。
他立刻舉起擴音器。
「微行負責人來了!」
圍觀的人群呼啦一下轉過頭。
好幾部手機直接舉了起來。
鏡頭對準了這邊。
陳野撥開人群。
他走到那條藍色橫幅前停下。
「誰帶的隊?」
藍馬甲里走出一個三十多歲的男人。
這人胸牌上印著張經理三個字。
「陳總是吧?」
「久仰。」
「橫幅誰讓掛的?」
陳野問。
張經理攤開手。
「正常商業宣傳。」
「陳總總不能連同行怎麼做GG都要管吧?」
「宣傳可以。」
陳野伸手從桌上抽出一張傳單。
他兩指夾著那張紙晃了晃。
「造謠不行。」
張經理乾笑了一聲。
「傳單上寫的可是行業現狀。」
「白紙黑字。」
陳野點點頭。
「行。」
「那就現場聊聊行業現狀。」
他轉過身。
面向圍在周圍的商戶和學生。
「各位老闆。」
「還有同學。」
「耽誤大家兩分鐘。」
「海川說微行抽傭高。」
「今天咱們不吵架。」
「直接看數字。」
張經理臉上的假笑收了回去。
「陳總要來砸場子?」
「你把攤子支在我們合作商戶的門口。」
陳野把傳單扔回桌上。
「橫幅上還掛著微行的名字。」
「我過來幫你們糾個錯。」
「算客氣了。」
圍觀的學生里有人樂出了聲。
林阮阮已經翻開電腦連上手機熱點。
沈竹青動作極快。
她從旁邊的奶茶店借來了一個插排和一塊便攜顯示屏。
屏幕亮起。
微行師範校區商戶抽傭結構圖直接投了上去。
配送服務費。
平台維護費。
打包物料自采成本。
每一項數據拆解得明明白白。
林阮阮站在屏幕旁。
她手搭在鍵盤上。
「微行當前合作商戶的平均綜合費率。」
「比海川宣傳單里寫的低了足足四點七個百分點。」
現場人多。
風一吹她偏軟的嗓音顯得單薄。
陳野順手拿過旁邊桌上的擴音器。
他把擴音器遞到她面前。
「拿著。」
林阮阮接過去。
陳野偏頭看著她。
「繼續。」
她沒停頓。
聲音透過劣質喇叭清清楚楚地壓過了周圍的嘈雜。
「海川傳單里引用的是全國性大型外賣平台的綜合抽傭標準。」
「但微行做的是校園範圍內的即時配送。」
「兩者的底層成本結構完全不同。」
「拿全國平台的抽傭來對比校園配送。」
「這叫錯位比較。」
「純屬誤導。」
人群里有個賣炸雞的老闆忍不住開口。
「那海川承諾的佣金比你們低兩個點。」
「這總是真的吧?」
林阮阮敲下回車。
幻燈片切到下一頁。
「如果只看抽傭比例。」
「是真的。」
「但配送延遲以及退單賠付和餐品放涼後的損耗。」
「這些隱性成本海川承擔嗎?」
她指著屏幕上的一條折線。
「上周微行師範校區的平均送達時長是二十二分鐘。」
「準時率百分之九十三點一。」
「請問海川。」
「你們在同區域的真實準時率是多少?」
張經理立刻插話。
「我們平台剛上線。」
「數據還在積累階段。」
陳野接上話茬。
「連基礎數據都沒有就敢拉橫幅說別人貴。」
「張經理。」
「你們海川做生意全靠寫作文?」
圍觀人群爆發出一陣鬨笑。
張經理臉面掛不住了。
「陳總。」
「價格實惠是實打實的。」
「學生少花錢商戶少交錢。」
「這邏輯有什麼問題?」
「沒問題。」
陳野轉向人群。
聲音透過喧鬧傳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所以微行歡迎各位商戶多平台試用。」
沈竹青眉毛動了一下。
她沒出聲打斷。
張經理也愣在原地。
他沒料到陳野會當眾鬆口。
陳野接著往下說。
「但我把醜話說在前面。」
「海川搞補貼大家想去薅羊毛。」
「微行絕對不攔。」
「但是只要是因為海川運力不足導致的退單。」
「以及客訴和差評。」
「微行的售後系統概不負責兜底。」
「另外凡是拿了海川保證金簽了獨家協議的商戶。」
「微行立刻暫停所有排班資源傾斜。」
「以後想恢復合作。」
「需要重新走三個月的履約風險評估。」
這話一出。
現場的商戶群體頓時炸了鍋。
微行不打價格戰。
也不攔著你試用。
但誰敢拿海川的錢簽獨家。
飯點高峰期就別想再指望微行的騎手優先接單。
做餐飲的飯點沒騎手。
那比要了命還難受。
張經理急了。
「陳總這是當眾威脅商戶?」
沈竹青往前邁出一步。
「這叫正常的商業合作風險提示。」
她邏輯嚴密。
「海川用獨家保證金變相鎖死商戶。」
「怎麼到了微行提醒風險就成威脅了?」
張經理被懟得沒法接話。
這時寧姚趕到了。
她沒往陳野這邊擠。
而是直接找到了外圍兩個舉著手機拍攝的校園號負責人。
交涉了幾句後對方立刻調整機位。
鏡頭給了林阮阮那塊便攜屏幕一個大特寫。
寧姚走過來。
她把手機遞給陳野。
「校園號的短視頻剪好了。」
「標題我擬的。」
陳野低頭掃了一眼。
屏幕上寫著海川低價進場造謠微行現場公開費率與履約數據。
他點頭。
「發。」
張經理意識到局面徹底失控。
他抬手招呼幾個業務員收橫幅。
「今天先到這。」
「撤。」
陳野看著他。
「別急著走。」
張經理停下腳步。
「陳總還有指教?」
「有。」
陳野走到那條剛解下一半的橫幅前。
「你們寫微行抽傭高。」
「拿不出同口徑的證據。」
「現在。」
「當場道歉。」
張經理火氣也上來了。
「陳總。」
「別得理不饒人。」
陳野沒提高音量。
「要麼現在道歉。」
「要麼我讓法務按商業詆毀走正式流程。」
「函已經擬好了。」
羅烈的聲音從人群外悠悠飄進來。
他穿著剪裁得體的黑色大衣。
手裡拿著個牛皮紙袋。
慢條斯理地分開人群走過來。
「海川物流涉嫌虛假宣傳與商業詆毀。」
「現場的橫幅傳單包括剛才的錄像。」
「全部留證完畢。」
張經理看著那個牛皮紙袋。
底氣泄了一大半。
羅烈從紙袋裡抽出一張蓋了紅章的紙。
他兩根手指夾著遞過去。
「不簽收也沒關係。」
「郵政特快專遞稍後會送到貴司法定地址。」
圍觀的商戶交頭接耳。
海川的幾個業務員互相看了看。
誰都不敢接那張紙。
張經理咬著牙權衡了半天。
最後他一把抓起桌上的擴音器。
「剛才宣傳內容存在表述不嚴謹的地方。」
「對微行造成了誤解。」
「我們表示歉意。」
聲音傳遍整條街。
沈竹青抱著手臂。
「慫得倒是快。」
陳野視線盯著張經理。
「回去告訴孟海坤。」
「燒錢可以。」
「造謠不行。」
張經理帶著人捲起橫幅灰溜溜地擠出了人群。
海川的人一走。
一家做黃燜雞的王老闆立刻湊到陳野面前。
「陳總。」
「剛才那個暫停資源傾斜不是嚇唬人的吧?」
陳野偏過頭。
「王老闆。」
「昨天海川的人去店裡。」
「你給他們看後台訂單了吧?」
王老闆尷尬地搓了搓手。
「就看了個大概。」
「那就不是嚇唬。」
王老闆連連擺手。
「我不簽獨家。」
「絕對不簽!」
旁邊幾個飯店老闆也趕緊跟著表態。
「我們也不簽。」
「試用都不試了。」
「省得到時候飯點沒騎手更麻煩。」
一場風波被按了下去。
但陳野心裡清楚。
孟海坤這種老江湖絕不會因為一個業務經理當眾道歉就收手。
這只是試探。
寧姚走到陳野身邊。
「視頻十分鐘後全網推送。」
「校報那邊我也會同步跟進一篇澄清報導。」
陳野點頭。
「辛苦。」
寧姚視線轉向正在收電腦的林阮阮。
「剛才邏輯很清晰。」
「講得很好。」
林阮阮動作停了一拍。
她回了一句。
「謝謝寧學姐。」
沈竹青拿起手機。
她打斷了這種客套。
「陳野。」
「秦以藍那邊還要三家東區商戶的入駐意向書。」
「下午五點前必須交上去。」
「我剛找人查了底檔。」
她把手機屏幕遞到陳野面前。
「東區周邊符合管委會資質要求的老商戶。」
「總共就三家。」
沈竹青抬起頭。
「但孟海坤動作比我們快。」
「海川的業務員今天上午十點已經進過這三家店的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