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掃過沈竹青手機屏幕上的那份名單。
東區老街牛肉館、徐記小超市、宏達五金配送點。
三家店規模都不大，但地理位置卡得極准。一條老街，一個居民區入口，一個小型建材集散點。
放在管委會的規劃材料里，這三家店剛好能完美閉環倉儲中心的周邊商戶需求。
「分頭跑？」沈竹青收起手機。
「不。」陳野掏出車鑰匙，「一起走。」
沈竹青看了一眼時間，「距離五點只剩不到三個小時，分頭效率最高。」
「海川上午剛去過，孟海坤手底下那幫人肯定留了針對微行的話術。分頭過去信息不對稱，容易被商戶拿捏。」陳野給出理由。
沈竹青反應極快，「你要現場拆他們的台。」
「嗯。」
寧姚在旁邊理了理大衣領口，「那我跟你們一起去。」
「你留在師範。」陳野攔住她，「剛才的視頻發酵後，海川隨時可能反咬微行壓迫商戶，輿論這塊得有人盯著。」
寧姚沒有堅持，她分得清輕重緩急，「好，我去找校園號的負責人盯數據。」
沈竹青偏過頭，「那我呢？」
「你跟我。」陳野視線越過她，落在後方那個抱著電腦的短髮女生身上，「你也上車。」
林阮阮把那台銀灰色的筆記本往懷裡緊了緊，重重點頭。
這趟車的座次安排透著股說不清的微妙。
沈竹青拉開後排車門坐了進去，林阮阮則熟門熟路地鑽進副駕。
陳野打火，掛擋，車子駛入主幹道。
車廂里很安靜。林阮阮低著頭，手指在觸控板上飛快滑動，不斷切出各種後台數據。沈竹青靠在後排座椅上，偶爾接聽兩個商戶打來的詢問電話，三言兩語打發掉。
下午兩點十五分，車子拐進東區老街。
距離管委會下班，還剩兩小時四十五分。
第一站，老街牛肉館。
這家店開了十幾年，招牌上的紅漆掉了一大半。洪老闆四十多歲，腰上繫著條看不出本色的油圍裙，正坐在門口抽菸。
見陳野三人進來，他先樂了。
「微行的人是吧？海川上午剛走。」洪老闆把菸頭扔在地上踩滅，「說實話，我們這片老街還沒接過你們校園外賣的單子。海川那邊給的條件不錯，前三個月配送費全補，平台推廣一分錢不要。」
陳野拉開張摺疊椅坐下。
「洪老闆打算怎麼選？」
洪老闆搓了搓手上的油漬，「我這小店不懂你們那些網際網路的彎彎繞，我做生意，只看錢。」
話糙理不糙。
陳野就喜歡這種直白。
「那咱們就聊錢。」他側過身，拿過林阮阮遞來的一份列印表格，平推到洪老闆面前。
「你家招牌牛肉麵客單價二十二塊，出餐高峰期卡在十一點半到下午一點。」陳野指著表格上的時間軸，「如果配送延遲超過十五分鐘，湯麵坨掉，顧客退單的概率會直線上升。」
洪老闆愣住了，「你怎麼知道我家一碗麵賣二十二？」
林阮阮在旁邊小聲接話，「大眾點評的歷史菜單，加上周邊團購券的折扣率，很容易推算出來。」
洪老闆重新打量了這個戴半框眼鏡的女生一眼。
陳野指節敲在桌面上，把洪老闆的注意力拉回來。
「海川承諾少收你兩個點的佣金，算下來一單你能省四毛四。但只要退一單，你就要倒貼二十二塊。」陳野算帳算得極快，「你需要連續送出五十單不出任何差錯，才能抵消這一次退單的虧損。」
做餐飲的對成本最敏感。這筆帳一擺出來，洪老闆臉上的笑意收斂了。
他拿起那張表格翻來覆去看了兩遍。
「那你們微行能給我什麼保障？」
「首批接入東區倉儲中心試點名單。」陳野拋出籌碼，「你出餐後不需要等騎手一家家取，直接集中送到微行的中轉點，冬天有恆溫箱保底，丟餐漏餐責任劃分得清清楚楚，微行全額兜底。」
林阮阮適時補上一句，「我們還能幫你做高峰期的出餐量預測。」
洪老闆沒聽懂，「啥預測？」
林阮阮直接把筆記本屏幕轉過去。
「根據天氣變化、節假日排期和歷史銷量波動，我們的系統可以提前一天告訴你，明天中午大概會出多少單。」她指著屏幕上的曲線，「備多少湯，切多少牛肉，你可以精準控制損耗。」
洪老闆這回真動心了。
「這玩意兒算得准嗎？」
陳野偏過頭看了林阮阮一眼。
「她算得一般准。」
林阮阮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瞪圓了。
陳野慢悠悠地補上後半句。
「也就誤差個位數吧。」
洪老闆一巴掌拍在油膩的桌面上。
「簽！」
沈竹青立刻從托特包里抽出意向書。
簽字，蓋章，一氣呵成。
走出牛肉館，沈竹青走在陳野身側，壓低聲音。
「你剛才捧她捧得挺順手啊。」
陳野沒接這茬。
走在前面的林阮阮把電腦抱得死緊，下巴快要埋進羽絨服的領口裡，但那通紅的耳根根本藏不住。
第二站，徐記小超市。
老闆娘徐姐是個難啃的骨頭。她坐在收銀台後，手裡的瓜子嗑得咔咔響。
「海川上午給我拍了五千塊保證金，讓我簽三個月的獨家。」徐姐吐掉瓜子皮，「你們微行能給多少？」
陳野視線掃過貨架上堆積如山的泡麵、飲料和暖寶寶。
「微行一分錢保證金都不給。」
徐姐翻了個白眼，拍了拍手上的碎屑，「那還談什麼？慢走不送。」
陳野沒動。
「徐姐，你店裡寒假期間賣得最好的是什麼？」
「還能是什麼，泡麵和暖寶寶唄。」
「學生下單多嗎？」
「還行吧，天冷都不願意出宿舍。」
陳野雙手抄在口袋裡，「微行不跟海川搶你現有的線下生意，我們幫你做宿舍即時小店。」
徐姐嗑瓜子的動作停住了，「什麼意思？」
林阮阮接管了話語權。
「把你店裡的高頻剛需商品上架到微行後台，學生在宿舍直接下單，我們的騎手保證十五分鐘內送到樓下。」她條理清晰，「你不需要額外雇理貨員，也不用自己建微信群維護客戶。」
徐姐坐直了身子，「你們抽多少點？」
「試點期低抽傭，但不給獨家買斷費。」陳野接回話頭，「你拿海川的五千塊，三個月被死死綁住。跟微行合作，你每天多賣一百單，三個月的利潤絕對不止五千。」
徐姐盯著陳野，是個不見兔子不撒鷹的主。
「你憑什麼保證我每天能多賣一百單？」
陳野搖頭，「我不保證。」
徐姐冷笑，「那你在這跟我畫什麼大餅。」
陳野伸手從貨架上拿起一包暖寶寶。
「但我可以讓你今晚先試試水，賣三十單。」
他偏過頭。
「阮阮。」
林阮阮立刻會意。
「我們今晚可以在江大留校學生的互助群里，開一個寒假暖寶寶團購專場，限量三十份。徐姐你只負責備貨，微行負責全流程配送。」
徐姐的眼睛瞬間亮了，「今晚就能賣出去？」
「能。」林阮阮看著她，「但需要你給一個誠意體驗價。」
徐姐算盤打得噼啪響，這等於是零成本幫她清庫存。
「行，這意向書我簽了，今晚先看效果！」
第二份意向書到手。
下午三點四十分。
距離截止時間還有一小時二十分鐘。
第三站，宏達五金配送點。
這是最棘手的一家。
老闆姓趙，跟海川的張經理是老鄉。
陳野剛把來意說明，趙老闆就不耐煩地擺手。
「別費口舌了，我已經答應海川了。」
「簽合同了？」
「口頭上說好了。」
「沒落筆，就不算定局。」
趙老闆拉下臉，「你們幾個大學生創業搞點外賣就算了，別來折騰我這賣建材的。海川背後是上海的大公司，人家可是承諾了，東區以後的大供應鏈項目，全帶我玩。」
沈竹青在旁邊聽不下去了。
「大項目？海川昨天下午才在江城註冊，哪來的大項目？」
趙老闆火氣也上來了，「嘿，你們怎麼說話的？」
陳野抬手打斷了沈竹青。
他環顧了一圈店裡雜亂無章的貨架，水管、螺絲、膠帶、小型電動工具堆得滿地都是。
「趙老闆，你做五金配送，最頭疼的是什麼？」
「別跟我套近乎。」
「是退貨。」陳野直接給出答案。
趙老闆收拾貨物的動作慢了半拍。
陳野繼續往下壓，「水管規格拿錯，螺絲型號對不上，工地上臨時要補貨你送不到，賠錢事小，耽誤工期你賠不起。」
趙老闆終於轉過身正眼看他，「你想說什麼？」
「微行的倉儲中心，可以給你做東區的小件急配。不管工地、商鋪還是居民日常維修，都能在系統里精準下單。」
趙老闆哼了一聲，「海川的騎手一樣能送。」
林阮阮直接把電腦屏幕轉到他面前。
「海川的騎手端，沒有SKU條碼核驗系統。」
「什麼意思？」
「五金建材品類繁雜，不能只靠騎手肉眼拿貨。」她點開一張微行的後台架構圖，「必須掃條碼核驗具體型號，否則錯配率會高得離譜。微行現有的掃碼取件流程，只需要做個接口改造，就能完美適配你的庫存系統。」
趙老闆聽進去了，但老鄉的情面和海川畫的大餅還在拉扯。
「海川可是承諾了，能把我接進整個長三角的大供應鏈里。」
陳野敏銳地捕捉到了「大供應鏈」這四個字。孟海坤的胃口真不小，不僅搶餐飲外賣，連商超和建材的盤子都想一口吞下。
陳野換了個站姿，語氣變淡。
「趙老闆，海川給你看過他們在江城的倉儲實地地址嗎？」
趙老闆卡殼了。
「給你看過本地騎手的排班表嗎？」
趙老闆不說話了。
「給你看過他們在江城本地的結算帳戶嗎？」
三連問，把海川的空殼本質剝得乾乾淨淨。
趙老闆臉上紅白交替，下不來台。
陳野伸手把桌上的意向書抽了回來。
「行，今天不逼你簽。」
沈竹青在旁邊急了。還差最後一家，時間快來不及了。
陳野卻直接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他停下腳步。
「但我提醒你一句。下周一東區規劃公告就會出台，如果你為了一個口頭承諾死等海川，最後發現他們沒倉沒車沒人，你會徹底錯過第一批進入配套服務區的商戶名單。」
趙老闆倒吸了一口涼氣，「什麼第一批？」
「東區倉儲中心預審白名單。」陳野推開玻璃門，「你可以繼續等海川的大供應鏈，也可以在下午五點前，打意向書上的電話找我。」
三人走出五金店。
沈竹青終於忍不住了，「你真就這麼放過他了？」
「他已經動搖了。」
「萬一他死要面子不打那個電話呢？」沈竹青看了一眼腕錶。
下午四點十二分。
陳野走向停車的位置，「那就找第四家。」
走在最後的林阮阮忽然停住腳步。
「我查到了。」
她把電腦屏幕舉高，「東區老街盡頭還有一家社區藥房，證照齊全。寒假期間留校學生和周邊居民對感冒藥、退燒貼、體溫計的配送需求極高。」
沈竹青詫異地看著她，「你什麼時候查的？」
「剛才在車上，我怕第三家出變故，就多篩了一個備選。」
陳野一把拉開車門。
「走。」
下午四點三十九分。
社區藥房的老闆痛快地簽下了意向書。
理由極其簡單，微行能做夜間急送。海川的人上午確實來過，但只會拿低佣金說事，壓根沒提藥品配送必須的合規記錄和用戶簽收流程。
下午四點五十二分。
陳野把三份蓋著紅章的意向書，連同補充材料，一起遞進了管委會的預審窗口。
辦事員核對無誤，重重蓋下收件章。
「砰」的一聲悶響。
三個人同時鬆了一口氣。
林阮阮站在旁邊，額頭上滲出一層細密的汗珠，羽絨服的後背都快濕透了。
沈竹青把大衣拉鏈拉到頂，長長吐出一口白氣。
「今天這仗，打得真夠累的。」
陳野轉過頭，視線落在林阮阮身上。
「晚上想吃什麼？」
林阮阮怔住了，抱著電腦的手緊了緊。
沈竹青敏銳地察覺到了什麼，視線在兩人之間掃了個來回。
陳野神色如常地補了一句。
「慶祝一下，咱們三個人一起。」
沈竹青嘴角挑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你確定，是三個人？」
陳野沒聽懂她話里的玄機。
下一秒，他口袋裡的手機震動起來。
寧姚發來的微信消息彈在屏幕上。
「師範那邊的澄清視頻爆了，瀏覽量破了十萬。」
「校報的顧瑩想趁熱打鐵臨時加個專訪。」
「她點名要採訪林阮阮，我現在帶她回辦公室。」
陳野盯著屏幕。
後院的火，終究還是燒起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