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阮阮看見屏幕上「點名採訪」四個字，第一反應就是往後躲。
她腳下退了半步，鞋跟磕在行政大廳的踢腳線上，發出一聲悶響。
「我不行。」她把懷裡的筆記本電腦往上託了托，擋住半張臉。
沈竹青在旁邊抱起胳膊，「剛才在師範門口，你拿著擴音器當街拆海川假數據的時候，可沒見你說不行。」
「那是工作。」
「採訪也是工作。」
林阮阮腦袋垂得更低了，「鏡頭會拍臉。」
陳野偏過頭看她。
今天她戴著那副老氣的黑框眼鏡，劉海壓著眉毛，整個人又縮回了那層習慣性的保護殼裡。
剛才在街上能當眾講數據，純粹是被海川那幫人逼到了份上，現在讓她主動坐到鏡頭前，她骨子裡的怯場又冒了出來。
陳野沒急著勸，點開寧姚發來的語音。
「顧瑩想趁熱打鐵做一條補充報導，核心是微行如何用公開數據回應海川的低價競爭。」
寧姚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廳角落裡很清晰，「這條發出去，能把今天師範門口的輿論徹底釘死，但必須讓林阮阮出鏡，她剛才那段數據拆解，說服力最強。」
沈竹青聽完，視線轉向陳野，「這不是情緒問題，是公司的公關問題。」
陳野嗯了一聲。
他心裡有數，微行從創立到現在，對外談判、融資、打擂台，全是他頂在前面。
但一家公司不能永遠只有一個前台。
林阮阮一手搭起了微行的後台系統、調度邏輯和數據模型，今天這事，她是唯一合適的人選。
問題是，她怕生。
陳野把手機揣回大衣口袋，看著那個快把臉埋進電腦包里的女生。
「你不想出鏡，可以不去。」
林阮阮猛地抬起頭，似乎沒料到陳野會這麼輕易放過她。
「但我建議你去。」陳野語氣平緩，沒有老闆壓榨員工的架勢，更像是在陳述一個事實，「因為今天這場仗，是你打贏的。」
林阮阮抓著電腦包邊緣的手指頓住了，因為她完全沒有預料到陳野會說出這番話來。
「張經理當街道歉，不是因為我話說得多狠。」陳野盯著她的眼睛，「是因為你把真實的履約數據砸在了他臉上，海川可以說微行抽傭貴，可以說他們自己便宜，但他們沒法在現場憑空造出一組百分之九十三的準時率。」
「這件事，該讓所有人看見。」
大廳里人來人往，林阮阮垂著腦袋，半天沒吭聲。
沈竹青站在一旁，難得沒有插話。
她平時懟人利索，但這會兒看得很明白。
陳野不是在哄小姑娘，他是在把實打實的功勞交還到林阮阮手裡。
這種認同感，比任何甜言蜜語都管用。
但沈竹青沒法子爭，因為這功勞本身就不屬於她。
過了好一會兒，林阮阮才極輕地開口，「你會在旁邊嗎？」
「會。」
「鏡頭拍不到的地方？」
「嗯。」
得到了陳野滿意的答覆，她重重點了下頭，「那我去。」
沈竹青在旁邊翻了個白眼，「合著我在這苦口婆心勸了半天全是廢話，他一句在旁邊陪著就搞定了。」
林阮阮耳根瞬間紅透了。
陳野轉身往門外走，「走吧，先去吃飯，採訪安排在晚上。」
沈竹青跟在後面不依不饒，「陳老闆，你少裝沒聽見。」
陳野拉開副駕車門，「我聽見了。」
「然後呢？」
「然後請你吃飯。」
沈竹青被這理直氣壯的敷衍堵得沒脾氣，「行，今天我要吃貴的。」
最後三個人去了東區新開的一家砂鍋店。
店面不大，但暖氣開得很足。
林阮阮照舊坐在陳野左手邊，沈竹青坐在對面。
老闆端上三份牛腩砂鍋，湯汁咕嘟咕嘟冒著泡，熱氣糊了滿桌。
沈竹青拿勺子攪著碗裡的粉絲，「海川今天在大街上丟了面子，晚上肯定要反撲，他們搞不好會倒打一耙，說我們仗勢欺人。」
陳野夾了塊牛腩扔進嘴裡，「已經開始了。」
沈竹青立刻把手機推到桌中間。江大校園論壇的首頁上，一個飄紅的匿名帖子已經被頂到了最上面。
標題起得極具煽動性：《微行老闆帶人圍堵海川宣傳點，創業公司也開始搞壟斷了？》
底下的評論清一色在帶節奏。
「怪不得不降價，原來是想壟斷學校外賣。」
「海川花錢補貼學生不好嗎？微行就是急了，怕人搶生意。」
林阮阮放下筷子，只掃了兩眼屏幕，「這些號的註冊時間全在今天下午。」
沈竹青詫異地看了她一眼，「你怎麼一眼看出來的？」
「頭像庫重複率太高，發帖時間間隔完全符合腳本程序的規律。」林阮阮語氣篤定，「這是批量買的水軍號。」
陳野把手機推回去，「寧姚會處理。」
話音剛落，寧姚的電話打了進來。
「看見論壇的帖子了？」寧姚開門見山。
「看見了。」
「我已經聯繫了論壇管理員，後台IP記錄全部留存了，顧瑩那邊正在剪輯下午師範門口的現場視頻。」寧姚那邊傳來敲擊鍵盤的聲音，「但這事不能只靠刪帖，越刪越像我們心虛。」
陳野咽下嘴裡的食物，「所以要發完整視頻。」
「對。」寧姚停頓了一下，「晚上的採訪，我建議改成直播式錄製，一鏡到底，不剪輯。讓林阮阮直接面對鏡頭把數據講清楚，越真實越有殺傷力。」
「可以。」
「她願意嗎？」
陳野偏頭看向旁邊。
林阮阮迎著他的視線，小聲但清晰地回了一句，「我願意。」
電話那頭安靜了半秒，寧姚顯然聽見了。
「好。」寧姚語氣沒變，「晚上七點，校報工作室見。」
掛斷電話，桌上的氣氛有了微妙的變化。
沈竹青低頭專心對付砂鍋里的牛腩，裝作什麼都沒聽見。
林阮阮忽然冒出一句，「寧學姐真的很厲害。」
陳野側過臉，「嗯？」
「她處理這些突發狀況，太穩了。」
「你也很厲害。」
林阮阮低頭拿筷子戳著碗裡的白蘿蔔，「我只會算數據。」
「今天海川就是被你算死的。」陳野說的是實話。
她手裡的動作停了停，過了幾秒，低低地回了一句，「那我以後，多算一點。」
陳野心裡莫名軟了一下，這丫頭的表達方式永遠這麼繞。
她不會直白地說我想幫你，她只會說，我多算一點。
晚上七點，校報工作室燈火通明。
顧瑩架好兩台機器，寧姚坐在監視器後控場。
林阮阮坐在採訪椅上，後背挺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疊在膝蓋上，指節因為用力摳著褲縫而微微發白。
陳野拉了把椅子，坐在鏡頭拍不到的牆角。
顧瑩笑著開場，「阮阮，別緊張，我們就當是隨便聊聊今天下午的數據。」
林阮阮點頭，「好。」
第一遍錄製，很不順利。
顧瑩拋出第一個問題：「你為什麼會想到在現場公開微行的費率結構？」
林阮阮卡殼了，「因為……因為他們傳單上寫錯了。」
顧瑩等她繼續往下說，她卻徹底沒了下文。
寧姚在監視器後放下筆，「阮阮，你別管鏡頭，也別想著這是採訪。你就當現在是在給陳野做月底的數據復盤。」
林阮阮下意識偏過頭，看向牆角的陳野。
陳野靠在椅背上，兩條長腿隨意交疊，「你平時怎麼嫌棄我看不懂後台報表，現在就怎麼講。」
顧瑩沒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林阮阮耳朵唰地紅了，「我沒有嫌棄過你。」
「你在心裡嫌棄過。」
「……只有一點點。」
工作室里幾個人全笑開了，原本緊繃的空氣瞬間鬆弛下來。
第二遍錄製重新開始。
林阮阮的狀態肉眼可見地順了。
「海川宣傳單里最大的邏輯漏洞，是把全國性大型外賣平台的綜合抽傭標準，拿來硬套校園即時配送。」林阮阮直視鏡頭，語速平穩，「這兩個模型的底層成本結構完全不一樣。」
「對學生來說，便宜當然是好事。但如果低價是建立在平台無法履約的基礎上，最後的結果就是——學生拿到的是冷透的飯菜，商戶承擔的是高額的退單賠付，而騎手面對的是全線崩潰的調度排班。」
她越講越穩，完全進入了自己的主場。
顧瑩追問：「那面對海川的補貼戰，微行會不會考慮降價應對？」
這個問題很尖銳。
寧姚剛想開口替她圓場，林阮阮卻自己接住了。
「不會盲目降價。」林阮阮搖了搖頭，「微行的核心壁壘是穩定配送，我們可以通過技術手段優化成本，但絕不會拿騎手的合理收入和商戶的履約安全，去換取短期的市場熱鬧。」
陳野坐在陰影里，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這句回答，無懈可擊。
顧瑩眼睛亮了，「那你怎麼評價海川今天在師範門口的補貼行為？」
林阮阮抬起頭。
「補貼本身沒有錯。」她聲音不大，但極具穿透力，「但如果補貼配合著虛假宣傳和錯位對比，那就是錯。今天我們要求海川當街道歉，不是因為他們賣得便宜，而是因為他們說了假話。」
錄製結束，顧瑩直接沖她豎起大拇指，「阮阮，你太適合出鏡了，這邏輯簡直絕了！」
林阮阮慌忙擺手，臉又紅了，「不適合不適合，我手心裡全是汗。」
寧姚看著回放，露出一絲笑意，「比你想像中好得多。」
沈竹青靠在門框上，涼涼地補了一刀，「確實，比某個只會戴粗金鍊子砸桌子的人強多了。」
修一汀剛好拎著幾杯熱奶茶推門進來，聽見這話當場炸毛，「誰？誰戴金鍊子？沈學姐你直接報我曹彬哥的身份證得了！」
眾人哄堂大笑。
林阮阮也跟著笑了起來，臉頰兩側的梨渦陷得很深。
陳野看了她一眼，起身走過去接過奶茶，順手把一杯溫熱的烏龍遞到她手裡。
晚上九點半，這支一鏡到底的採訪視頻，配合著下午師範門口的完整錄像，在江大各大校園號同步推送。
不到十分鐘，播放量直接破萬。
論壇里的風向迎來了摧枯拉朽般的反轉。
「林總監這邏輯太強了，把海川的底褲都扒乾淨了。」
「偷換概念搞虛假宣傳，海川這波操作真噁心。」
「有一說一，微行那個女生是誰啊？聲音好軟，但邏輯好狠，反差萌拉滿！」
陳野坐在辦公室的老闆椅上，刷到這條評論時，沒忍住笑了一聲。
林阮阮正站在他辦公桌旁邊整理文件，也瞟見了屏幕上的字，臉騰地一下燒了起來。
「他們亂說。」
「哪句亂說？」
「聲音軟。」
「這個沒亂說。」陳野收起手機。
她不吭聲了，低頭把手裡的文件對齊。
「今天表現得很好。」陳野看著她。
「只有很好嗎？」
「非常好。」
她抬起頭，鏡片後的眼睛亮得出奇，「那我可以記下來嗎？」
「記什麼？」
「他說我今天表現得非常好。」
陳野沉默了兩秒，有些無奈，「林阮阮，你那備忘錄遲早要被我隨口說的話塞爆。」
「不怕。」她小聲回嘴，「我手機內存256個G呢。」
說完，她自己先低頭抿著嘴笑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羅烈大步走進來，手裡捏著一份傳真件，視線在兩人之間掃了個來回，「笑完了嗎？」
陳野收斂了神色，「出什麼事了？」
羅烈把那份傳真件拍在桌面上。
「好消息，管委會的預審通過回執下來了，東區那塊地的用途暫時保住了。」
陳野還沒來得及開口，羅烈緊接著拋出了後半句。
「壞消息，海川物流今晚連夜在江大周邊租了一個臨時倉。兩千平米的現成彩鋼瓦房，明天一早就能進分揀設備。」
陳野翻文件的手猛地停住。
「地址在哪？」
「江南路。」羅烈吐出三個字。
陳野的眼神徹底沉了下去。
江南路。
江大三個校區的交匯中心，微行整個配送網絡的咽喉地帶。
孟海坤在東區管委會碰了壁，在師範校區丟了臉，但他根本沒打算退。
他直接拿錢硬砸了一個橋頭堡出來，把刺刀頂到了微行的大本營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