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路這三個字落下來,辦公室里安靜得落針可聞。
林阮阮最先反應過來,她手指在觸控板上劃了一下。
「他們租的是不是你上次看的那個鋪面?」
羅烈把一頁列印出來的資料推到桌中間。
「目前查到的註冊地址,是江南路十八號。」
陳野掃了一眼。
不是他看中的那個轉角鋪。
但距離極近。
同一條街,中間隔著不到兩百米。
不得不說孟海坤這一步棋走得很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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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川在江南路租臨時倉,地理位置上能同時輻射江大、師範和東區入口。
更絕的是,這位置剛好卡在微行未來城區中轉站的咽喉旁邊。
如果陳野現在再去簽原來的鋪面,就等於和海川貼臉打擂台。
以後微行的騎手進出、商戶調度、車輛流轉,全在對方眼皮子底下。
修一汀端著半杯奶茶站在門口,開口罵了一句。
「這上海人有病吧?咱看哪他就去哪,屬狗的?」
羅烈靠在椅背上,語氣中帶了一絲的看透。
「這說明有人把陳野看鋪面的消息遞出去了。」
這話一出,屋裡的溫度瞬間就降了。
周行簡那句「牆內失火」,忽然有了具體的形狀。
陳野沒出聲。
他在腦子裡過了一遍那天去看鋪面的情況。
知道這事的人一隻手都數得過來。
他自己,林阮阮。
房東。
介紹鋪面的中介朋友。
回公司後,他根本沒在公開場合提過。
林阮阮站在陳野身側,嘴唇緊緊抿成一條線。
她腦子轉得快,立刻意識到自己也在這條信息鏈里。
她抱著電腦包的手指收緊,骨節凸起,心裡略有不忿。
「我沒跟任何人說過。」
「我信。」
陳野直接打斷了她自證的話。
沒有遲疑,沒有試探。
這點他還是能做到的,至少是對於林阮阮來說足夠。
我信的這兩個字砸下來,林阮阮僵硬的肩膀肉眼可見地鬆弛了下去。
她可以接受任何人的懷疑,但唯獨不是陳野的。
然而陳野並沒有讓她失望不是嗎?
羅烈看在眼裡,識趣地閉了嘴。
修一汀卻是個憋不住的性子。
「那是誰漏的?難不成是房東想兩頭吃?」
陳野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在手裡拋了一下。
「不急著下結論。」
他語氣很淡,卻帶著股壓住全場的力量。
「外面孟海坤還在燒錢,我們自己人先互相猜忌,這叫正中下懷,他想看我們內耗,我偏不給他這個機會。」
陳野穿上大衣:「去江南路。」
修一汀看了一眼腕錶,眉頭不由皺起。
「快十點了,現在去來得及?」
「就是現在。」陳野嘴角挑起一抹笑意。
半小時後。
江南路街口。
海川新租的臨時倉門口燈火通明。
捲簾門推上去一半,裡面亂糟糟地堆著成百上千個藍色保溫箱和印著Logo的打包袋。
幾個工人正吵吵嚷嚷地卸貨。
門頭的紅底白字招牌還沒掛,只拿透明膠貼了一張A4紙。
海川物流江南倉。
修一汀站在馬路對面,縮著脖子打量著眼前的一切。
「害!這幫人動作夠快,竟然連夜在進設備。」
羅烈拿出手機拍了兩張照片,放大看了看。
「租賃合同應該早就談好了,不是今晚臨時起意,孟海坤這是有備而來。」
陳野盯著對面看了幾秒。
他確定了一件事,那就是海川不是在搶他的那個鋪面。
孟海坤是在搶這條街的控制權。
江南路未來會變成整個大學城片區的中轉節點聚集區,誰先在這裡紮下旗,誰就更容易搶占商戶和騎手的心智。
林阮阮站在陳野身旁,風把她的短髮吹得有些亂。
「那我們還簽原來的鋪面嗎?」
陳野沒答,視線越過海川的臨時倉,落向街角那棟兩層舊樓。
就是上次他們一起去看的地方。
門面黑著燈,外牆斑駁。
後院那棵老桂花樹的影子在夜風裡晃。
原計劃,陳野只想租下底商的一間鋪面做試點。
但現在情況變了。
海川既然把刺刀頂到了鼻子底下,單租一間鋪面,格局太小,也壓不住陣。
他掏出手機,撥通了房東的電話。
電話響了很久才接通,那頭背景音全是搓麻將的動靜。
「李叔,江南路那個鋪面,還在嗎?」
「在啊,小陳,你考慮好了?」
「除了這間,旁邊那兩間也是你家的吧?」
房東在那頭卡了殼。
「是,不過那兩間破得很,一間漏水,一間以前租給別人做棋牌室,裡面亂七八糟的,你問這個幹嘛?」
「我想你整棟都租給我。」
「整棟?」房東像是有些沒預料到,手頭上的麻將聲停了一會兒。
「對,前面三間門面,後面院子,加上二樓,全部。」
過了足足十幾秒,對方像是終於反應了過來。
「小陳,你別拿叔開玩笑。」
「不開玩笑。」
「那租金可不是三千五能打住的。」
「你報個數。」
「整棟拿,至少一萬二一個月。」
修一汀在旁邊聽見這個數字,都不由得跟著倒抽了一口冷氣。
陳野連磕巴都沒打,語氣中格外自信有底氣。
「簽三年,租金半年一付,但我有個條件。」
房東的語氣立馬變了,透著股熱絡的意思。
「你說你說。」
「我要今晚簽。」
「今晚?」
「對,現在。」
房東在那頭吸了口氣。
「行!我半小時就到!」
電話掛斷。
修一汀急得直跳腳。
「野哥,一萬二一個月,簽三年!這不是小錢!海川那邊租個破鐵皮倉,我們直接租整棟樓,是不是有點上頭了?」
陳野指著馬路對面進進出出的工人。
「你看清楚,他們租的是倉,是用來堆貨的。」
他轉過頭,「我們要做的是中轉站,是整個微行運力網絡的樞紐。」
羅烈在旁邊點頭,接上了陳野的思路。
「前台取貨、後台分揀、騎手換電休息區、商戶展示區、臨時冷鏈倉儲,一棟樓的動線確實更完整,這是降維打擊。」
林阮阮已經翻開電腦,屏幕的光映在她的鏡片上。
「如果整棟拿下,內部動線可以全部重新設計。」
她語速極快,像是對後續的方向已經有了十足的計劃。
「前面第一間做商戶取貨口,第二間打通做流水線分揀,第三間做商戶服務和售後處理。」
「後院足夠大,能停五十輛電動車,直接裝集中充電樁。二樓做騎手培訓室和微行的後台分部。」
她越說越順,整個人完全進入了工作狀態。
修一汀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林總監,你是不是早就把這棟樓惦記上了?」
林阮阮敲鍵盤的手停了停,略微有些不好意思。
「上次看鋪面的時候,順便想了一點。」
陳野偏頭看向她。
「一點?」
她腦袋往下低了低。
「可能多一點。」
陳野沒忍住,樂了。
半小時後,房東火急火燎地趕了過來。
還帶了他老婆。
兩人裹著厚棉服,看見陳野真讓羅烈從公文包里拿出合同模板,人都懵了。
「你們學生創業,搞這麼大陣仗?」
修一汀在旁邊立刻挺起胸膛,整了整外套領子。
「李叔,我們這不是普通學生創業,我們是……」
房東老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老闆?」
修一汀剛要點頭,陳野淡淡開口。
「他是負責搬桌子的。」
羅烈偏過頭,肩膀抖了一下。
林阮阮也趕緊低下頭,抿著嘴憋笑。
修一汀臉都綠了。
「野哥,這梗過不去了是吧?」
合同談到午夜十一點半。
羅烈展現出了極其專業的素質,逐條審核條款。
房東幾次想把違約金的比例寫低,都被他輕飄飄地堵了回去。
「李叔,三年期租賃,微行後續要投入大量的硬裝和分揀設備,違約金低於六個月租金,雙方的風險完全不匹配。你如果覺得不行,我們現在換地方。」
羅烈推了推無框眼鏡,那副貴公子的做派加上專業的法務話術,讓房東莫名覺得心虛。
「行行行,按你說的辦。」
簽字,按手印。
陳野當場用手機網銀轉帳了半年的租金和押金。
合同落袋那一刻,修一汀終於反應過來。
「靠,咱現在也是有整棟樓的男人了?」
羅烈糾正他,「是租的。」
「租的也算半個!」
林阮阮舉著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在黑漆漆的樓里照著牆面。
「一樓的線路要全部重新走,負荷不夠。」
「後院死角要裝四個監控。」
「進門的地方得鋪防滑地墊,冬天騎手鞋底有冰碴,容易摔。」
陳野走到她身邊。
「這些明天白天再看。」
「我先記一下,怕忘了。」
她熟練地打開手機備忘錄。
陳野個子高,視線剛好掃過她的手機屏幕。
他頓了一下。
這次備忘錄的標題,不是她專門記他說話的那個文件夾。
而是新建的一個工作清單。
【江南路中轉站改造計劃】
下面密密麻麻已經列了二十多條。
陳野心裡某個地方緩了一下。
這丫頭有她敏感細膩的私人情緒,也有她極其強大的專業能力。
這兩者放在她身上,從來都不衝突。
陳野抬手,指節在她手機邊緣輕輕敲了一下。
「十一點半了,下班。」
林阮阮抬起頭。
「我再記五條。」
「三條。」陳野像是有些不讓。
「五條。」
「兩條。」
她小聲跟他討價還價。
「那四條。」
陳野看著她。
「林阮阮,你現在膽子越來越大了。」
她把手機往懷裡收了收,小聲回嘴。
「因為你說我做的事沒問題。」
陳野被這句話堵得嚴嚴實實。
修一汀在旁邊聽得一頭霧水。
「啥沒問題?走線沒問題?」
羅烈伸手拽了他一把。
「少問。」
午夜十二點。
一行人走出舊樓。
對面的海川倉依舊亮著燈。
張經理正披著大衣站在門口抽菸。
他一抬頭,看見陳野帶著人從馬路對面那棟剛租下的兩層樓里出來,手裡的菸灰抖落了一地。
陳野隔著馬路,沖他微微點了個頭。
張經理臉色極為難看,立刻掏出手機轉身走到貨堆後面打電話去了。
修一汀樂出了聲。
「他急了他急了。」
陳野沒接話。
大衣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一下。
掏出來一看,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
「陳總動作真快。」
緊接著,第二條彈了出來。
「不過租樓解決不了根本問題。」
第三條。
「明天上午九點,海川首單立減十五的活動正式上線。」
第四條。
「我們準備了十萬塊補貼。」
陳野盯著屏幕上的黑底白字。
孟海坤在管委會受了挫,這次連裝都不裝了。直接拿真金白銀砸盤。
他把手機遞給羅烈。
羅烈看完,臉色沉了下來。
「十萬補貼全砸在校園外賣市場,夠燒起一波大火了。」
林阮阮也湊過來看見了簡訊內容。
她眉頭蹙起。
「明天早高峰,東區和師範的單量會徹底失控。」
陳野收回手機,揣進口袋。
「嗯。」
修一汀在旁邊急了。
「那咋辦?咱也跟著搞補貼?微行帳上還有多少錢?」
陳野轉過頭,看向馬路對面那間燈火通明的海川臨時倉。
「不跟。」
「那幹啥?眼睜睜看著他們搶單子?」
陳野把手裡的車鑰匙拋起,一把接住。
「明天,讓他有單送不出去。」
早上七點半,微行辦公室全員到齊。
修一汀困得眼皮打架,手裡還抱著半杯豆漿。
「野哥,我昨晚三點才睡。」
語氣里全是抱怨和拜託。
陳野把一疊列印紙拍在長桌上。
「孟海坤也沒睡啊。」
修一汀立刻坐直,一臉的無奈。
「那我平衡了。」
羅烈推了下眼鏡,「海川活動已經預熱,首單立減十五,商戶佣金再降一個點,滿二十減五。」
沈竹青翻著手機,「師範商戶群里有六家店確認接入海川。」
「工大東門那邊三家。」
梁驍從站點趕來,頭髮亂得厲害,整個人都喘著大氣。
「騎手群也有動靜,海川開日結,一單比我們高一塊五。」
曹彬的語音同時彈進群里。
「陳老闆,我這邊有兩個新騎手請假,八成去海川試水了。」
壓力來了。
十萬補貼不是嚇唬人的。
學生會被低價吸引。
商戶會被低佣金吸引。
騎手會被高單價吸引。
這就是燒錢戰的三把刀。
辦公室里沒人說話。
陳野站在白板前,仔細想了想,於是寫下了五個字。
不打價格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