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一汀盯著白板上「不打價格戰」這五個字，憋得臉都紅了。
「野哥，我能不能問一句？」
陳野蓋上馬克筆筆帽。
「問。」
「別人砸十萬發券，我們一毛不拔，咱們這點單量不會被打死嗎？」修一汀攤開雙手。
陳野把馬克筆扔在桌上，轉身拉開椅子坐下。
「海川今天最大的問題，不是沒錢。」
「是他們花錢招來了學生、商戶、兼職騎手，卻沒有一根線能把這三方串起來。」
林阮阮適時敲下回車鍵，投影幕布上跳出一張紅藍交織的預測折線圖。
「海川補貼九點上線。」她推了推鼻樑上的黑框眼鏡，指著紅色折線上揚的節點，「預計中午十一點四十到十二點二十，會形成他們根本吃不下的訂單峰值。」
「根據微行的極限測試，如果他們外包騎手少於八十人，三校區的平均延遲會直接超過二十五分鐘。」
「如果超過八十人，為了應付爆單大量塞入生手，錯配和漏單率會成倍往上滾。」
梁驍一巴掌拍在會議桌上。
「那我們要不要趁機去搶他們的騎手？」
陳野搖頭：「當然不搶。」
「今天所有微行騎手，全面縮小配送半徑。」
梁驍當場愣住。
「縮半徑？那不是等於主動放棄單量？」
「對。」
陳野點頭，然後拿起馬克筆，在白板上畫了三個圈。
「工大東門、師範核心區、西門宿舍區。」
「每個圈內只接微行合作商戶的訂單，死保二十五分鐘內送達的紅線。」
沈竹青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第一個反應過來。
「海川放大活動範圍，我們收縮。」
「他們追求單量數據，我們追求用戶體驗。」
陳野給了她一個讚許的眼神，轉頭看向寧姚。
「校園號發一條官方通知。」
「寒假期間，微行啟動準時保障計劃。」
「核心合作商戶的訂單，只要超時，微行全額賠付。」
寧姚立刻拿出筆記本記下重點。
「文案我來擬定。」
羅烈抬手推了一下無框眼鏡，拋出風險點。
「全額賠付會大幅增加我們的資金壓力。」
陳野直視著他，像是對此早有預料。
「賠付這點錢，遠比跟著孟海坤燒十萬補貼划算。」
「而且我有把握把超時率壓在各位數。」
林阮阮在一旁接上話茬。
「我昨晚改了後台的調度閾值。」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她。
她腦袋往下低了低，手搭在鍵盤上。
「如果今天訂單峰值超過系統預測承載力，系統會自動關停邊緣區域的接單入口，強行把騎手資源全部鎖在三個核心圈內。」
梁驍眼睛瞬間亮了，興奮的一把拍在了桌子上。
「林姐，你這殺手鐧不早說！」
「昨晚代碼沒跑完，還沒測試。」
「那現在呢？」
「剛測試完，跑通了。」
陳野看著她發頂的發旋。
這丫頭昨晚滿口答應少熬夜，結果又偷偷干到了半夜。
當著大夥的面，陳野沒去點破，只收回視線。
「按計劃執行。」
上午十點。
海川的滿減補貼正式上線。
江大各校區的微信群和學生論壇直接炸鍋。
「海川首單減十五，兄弟們快衝！」
「二十塊錢的飯只要五塊錢，四捨五入等於白嫖！」
「微行今天連張一塊錢的券都不發，摳搜的。」
海川後台的訂單數據曲線以一個誇張的坡度直線飆升。
十一點二十。
第一波雷爆了。
師範校區商戶群里，一家炸雞店老闆連發三條語音。
「海川的騎手怎麼還沒到！二十份炸雞全都捂在打包袋裡，再放五分鐘皮就軟了！」
十一點四十。
工大東門某麻辣燙店老闆在朋友圈破口大罵。
「搞什麼鬼活動，接了五十單，廚房煮不出來，騎手沒人取，全亂套了！」
梁驍坐在辦公室臨時指揮位前，盯著商戶反饋。
「野哥，海川那邊炸鍋了！」
修一汀興奮得直拍大腿。
「我就說上海人在這邊玩不轉！」
羅烈翻了一頁手裡的法務文件，涼涼開口。
「你十分鐘前還擔驚受怕問我們會不會被打死。」
修一汀漲紅了脖子。
「羅總，人艱不拆。」
陳野靠在椅背上，視線一直盯著林阮阮電腦上的總控數據。
「讓子彈飛一會兒，還沒到最亂的時候。」
十二點零五。
海川的配送體系全面擁堵。
學生論壇的風向迎來一百八十度大反轉。
「便宜是便宜，我的飯呢？」
「十一點二十下的單，十二點半了騎手還在三公里外！」
「客服直接裝死不回消息。」
「海川這十五塊錢補貼，是讓我花五塊錢買個餓肚子體驗卡？」
與此同時，微行後台顯示，三個核心圈的準時率死死頂在百分之九十四點二。
寧姚卡著這個時間點，發出了校園號推文。
標題直白扎眼。
《寒假點餐，飯菜是熱的，比便宜更重要》
評論區立馬有海川買的水軍號帶節奏。
「微行這分明是急了，變相攻擊對手。」
寧姚直接登錄官方帳號，在底下置頂回復。
「微行歡迎各位同學跨平台比價，更歡迎跨平台對比履約準時率。」
不吵架，不叫屈。
一句話直接把戰場從「誰更便宜」強行拉回到「誰能把飯送到」。
中午十二點二十。
海川的張經理頂著滿頭大汗，親自跑到師範校區那家黃燜雞店安撫暴怒的老闆。
沈竹青早就抱著雙臂守在店門外的一棵香樟樹下。
她沒進去打擾，就等著張經理灰頭土臉地走出來。
「張經理，今天的準時率數據算得出來嗎？」沈竹青語調上揚。
張經理臉色鐵青，整理了一下大衣領子。
「沈小姐，商業競爭各憑本事，沒必要落井下石。」
沈竹青直接把手裡屏幕亮著的手機翻轉過來，上面赫然顯示著錄音界面。
「昨天你們在師範正門拉橫幅造謠的時候，可沒覺得落井下石有什麼不好。」
張經理懶得糾纏，繞過她就要走。
黃燜雞王老闆端著一盆洗菜水從店裡追出來，嗓門極大。
「張經理，你別跑！我這三十多單退單賠付到底怎麼算！」
「王老闆，賠付問題我們統一按合同流程走。」
「你放屁！上午你讓我簽獨家的時候，拍著胸脯保證海川全額兜底！」
「王老闆，合同條款上沒寫兜底。」
王老闆氣得把手裡的水盆砸在地上，濺了一地泥點子。
沈竹青往旁邊讓了半步，不急不緩地補上一刀。
「王老闆，口頭承諾在法務面前是廢紙一張，做生意，眼睛得盯著白紙黑字。」
張經理狠狠瞪了沈竹青一眼，連場面話都不敢留，鑽進一輛車跑了。
現場錄製的視頻很快發到了微行辦公室。
修一汀看完拍手叫好。
「沈學姐這刀子捅得夠利落。」
林阮阮坐在電腦前，並沒有跟著大夥一起笑。
她把臉湊近屏幕，手指在鍵盤上敲擊的速度越來越快，眉頭越鎖越緊。
陳野走到她身後。
「數據不對勁？」
「海川的訂單端徹底崩了，退單率高得離譜，但他們還在繼續往外發大額滿減券。」林阮阮指著後台抓取的活動頁面。
羅烈放下手裡的咖啡杯走過來。
「這違背商業邏輯。正常情況下，平台一旦發生大面積爆單和履約癱瘓，必須立刻進行流量限制。」
陳野雙手撐在林阮阮的電腦桌邊緣。
「因為孟海坤根本不在乎今天到底虧多少錢，也不在乎學生吃不吃得上飯。」
「他只在乎最終的總訂單量。」
羅烈臉色微變。
「商戶融資數據造假？」
陳野搖頭否定。
「給東區管委會的秦以藍看。」
他直起身。
「海川可以拿著今天這幾千單的流水，去證明東區和高校的即時配送需求極其旺盛。至於投訴和癱瘓，他完全可以包裝成上線初期的運力磨合。」
「孟海坤要的從來不是市場份額。」
「他要的是拿到行政端的倉儲中心立項批文。」
林阮阮立刻切出另一個界面。
「那我們就把他們履約失敗的所有截圖和賠付單號整理成證據鏈。」
「不僅要整理，還要做得比他的戰報更詳實。」
陳野轉身下達指令。
「梁驍，讓各站點站長把海川相關的學生投訴、超時退單截圖，全部按校區打包。」
「沈竹青，去跟商戶要海川拒不賠付的聊天記錄和違約證據。」
「寧姚，校園號把這些素材做成紀實匯總，只發事實陳述，不加任何情緒煽動詞彙。」
「羅烈，把這些材料匯總，加上微行今天的履約數據，整理出一份完整的履約風險說明評估書。」
辦公室的鍵盤聲和印表機聲瞬間密集起來。
下午三點。
海川的十萬補貼還在無腦狂燒。
但學生薅羊毛的熱情已經完全熄火。
商戶群里罵聲一片，很多店主直接把海川的接單機拔了電源。
去海川試水的高薪兼職騎手也受不了了，群里全是私聊梁驍的消息。
「梁哥，海川派單系統是個純弱智，我跑了一中午四單，超時退了三單，扣的錢比掙的還多，明天我還能回咱們站點嗎？」
梁驍截圖發給陳野請示。
「野哥，這幫牆頭草收不收？」
陳野低頭回復。
「收。但排班等級全部降到新人最低檔，扣除當月全勤獎。」
規矩就是規矩，微行不鎖死騎手，但試水跳槽的成本必須由他們自己承擔。
下午四點半。
羅烈把裝訂好的履約風險說明拍在陳野面前。
陳野拿起大衣剛要出門，林阮阮拿著一個保溫杯攔在過道中央。
她懷裡鼓囊囊的。
「你今天連水都沒喝，也沒吃午飯。」
「在車上吃。」陳野把說明書塞進公文包。
「車上只有方向盤，沒有飯。」
「那就晚上回來一起吃。」
陳野越過她要走。她卻腳步一挪，再次擋住。
林阮阮拉開帆布包拉鏈，摸出一個三角飯糰，直接塞進陳野大衣口袋裡。
「路上吃，不耽誤。」
陳野低下頭，把飯糰從口袋裡掏出來。透明包裝紙外面，工工整整貼著一張藍色便利貼。
「牛肉飯糰，不辣，十二點五十買的。」
他心裡某個地方被這幾個字輕輕撞了一下。這丫頭整個中午都在盯系統後台防海川，竟然還能把他的飯點掐得這麼死。
「你自己吃了？」
「吃了。」
陳野盯著她的眼睛，不信。
林阮阮肩膀縮了一下，低聲補上兩個字。
「半個。」
陳野把手裡的飯糰撕開一半，強行塞進她手裡。
「剩下的半個，現在吃掉。」
「我不餓，馬上要下班了。」
「林阮阮。」陳野連名帶姓叫她，帶著不容商量的口吻。
她妥協了，低頭雙手捧著那半個飯糰，小口咬著邊緣。
修一汀抱著一摞快遞從旁邊路過，很做作地單手捂住眼睛。
「我什麼都沒看見，我也聽不見，我只是一個拿工資的行政苦力。」
羅烈在不遠處翻著合同，涼涼地丟來一句。
「你終於找准了自己在公司的定位。」
傍晚五點。
陳野把厚厚一沓材料交到了秦以藍的辦公桌上。
秦以藍翻了兩頁，隨手合上，雙手交叉擱在桌面上。
「陳野，海川物流下午兩點就已經把他們的立項補充材料送過來了。」
「他們的首日訂單量，極其驚人。」
陳野把帶來的履約風險說明往前推了一寸。
「那秦總不妨再花兩分鐘，看看我送來的這些。」
秦以藍打開文件夾第一頁，臉色隨著翻閱的動作，一寸寸沉了下去。
這時，桌上的紅色內線電話響了。
她接起聽了兩句。
「讓他進來。」
電話掛斷。
秦以藍抬頭看向陳野。
「孟海坤來了。」
辦公室門被周楠推開。
他抬頭看見站在辦公桌旁的陳野，步子微頓，隨後臉上擠出熟絡的表情。
「陳總動作真快，這就跑來打小報告了？」
陳野慢條斯理地把手裡捏著的飯糰包裝紙折成一個小方塊，揣進口袋，轉過身，整個人絲毫看不出慌亂。
「孟總那份漂亮的戰報，我不提前幫您加點真實的爆單客訴進去，您一個人唱戲多沒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