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以藍辦公室里，三人分坐紅木長桌兩側。
孟海坤帶來的材料厚實得很。
封面用高檔銅版紙彩印裝訂，燙金的大字排在正中——《海川物流江城高校即時配送階段性運營匯報》。
陳野這邊，只有一份二十頁的履約風險說明。
紙張邊角有些起翹，上面還殘留著印表機剛吐出來的餘熱。
光看賣相，天差地別。
孟海坤先發制人。
「秦總，海川今天三校區上線活動，訂單響應非常積極。」
他動作熟練地翻開第一頁。
「截至下午四點，訂單量突破兩千三百單。」
秦以藍沒有出聲評價。
孟海坤繼續加碼。
「這說明高校即時配送需求遠超現有供給。東區未來要搞商業配套，需要更大規模的平台來承接消化。」
他語調沉穩，四平八穩。
如果只看這份數據，確實拿得出手。
陳野坐在對面，雙手交疊擱在腿上，毫無動作。
孟海坤直接翻到第二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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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川願意在東區投入城市級倉配中心，首期預算兩千萬。」
兩千萬。
這串數字拋出來，連秦以藍身旁的秘書都停了做記錄的筆，抬起了頭。
孟海坤轉向陳野。
「陳總的微行很優秀，但畢竟還年輕。」
「東區項目這種大盤子，不能只靠校園創業團隊來挑大樑。」
陳野換了個坐姿，身子往後一靠。
「孟總繼續。」
孟海坤眉頭微動，大概沒料到陳野完全不接招，連反擊的架勢都沒有。
「海川有成熟供應鏈經驗，有資本支持，也願意接受管委會全面監管。」
「我們希望東區能給真正有規模、有經驗的平台更多機會。」
秦以藍合上面前的厚重材料，發出輕微的聲響。
「陳總，你說說。」
陳野抬手，將那份二十頁的單薄材料平推到長桌中央。
「我不跟孟總比PPT裝幀。」
「就講今天。」
他直接翻開第一頁。
「海川今天三校區訂單兩千三百單，這個數字我認可。」
孟海坤眼皮輕微跳動了一下。
陳野語速不急不緩，吐字清晰。
「但兩千三百單里，已確認超時四百七十六單，退單一百三十二單，商戶投訴二十九起，學生論壇公開吐槽帖八十七條。」
「這只是我們按公開信息和商戶反饋，整理出來的最保守數據。」
站在孟海坤後方的周楠按捺不住。
「陳總，你們沒有權限統計海川的後台數據。」
羅烈今天沒跟來。
陳野自己接下了這句話。
「所以我強調了，是公開信息。」
「如果孟總願意交出真實的後台記錄，我們可以按你們的數據一筆筆重算。」
孟海坤的下頜線繃緊了些許。
陳野不給他喘息的機會，翻到第二頁。
「師範黃燜雞王老闆，中午總計三十二單延遲，退單九單。」
「工大麻辣燙劉姐，十八單無人取貨，餐損只能自己兜底。」
「西門炸雞店，海川的外包騎手把餐錯送進了別棟宿舍樓，學生申請全額退款。」
他每念出一條具體商戶的名字，辦公室里的氣壓就往下沉一分。
秦以藍翻閱那份說明書的動作越來越快。
這不是簡單的情緒控訴。
每一頁上面都清清楚楚印著截圖、精確到分鐘的時間、商戶實名以及訂單金額。
孟海坤端起面前的瓷茶杯，水汽氤氳。
「新平台上線初期，出現短期波動是很正常的。」
陳野點頭。
「正常。」
「所以我順手給您算了一筆波動成本。」
陳野翻到第三頁。
「如果海川以今天的準時率去承接東區日均三千單的任務，按目前的退單比例測算，每日餐損和超時賠付將超過一萬八。」
「如果平台願意兜底，海川就是在無底線燒錢。」
「如果讓商戶兜底，商戶必然流失。」
「如果讓學生兜底，口碑徹底崩盤。」
陳野直視著秦以藍。
「東區商業配套要的是長治久安的穩定履約，不是一天燒出兩千三百單的虛假熱鬧。」
秦以藍翻閱紙張的手指停頓。
孟海坤手裡的茶杯依然端著，連一口都沒喝進去。
陳野慢條斯理地給出最後的總結。
「孟總剛才提了兩千萬投資。」
「我不懷疑海川帳上有錢。」
「但錢能買倉，買車，買滿減補貼。」
「買不到江大宿舍樓哪棟晚上電梯最慢的路線規劃。」
「買不到師範後門哪條小路雨天積水的避坑指南。」
「更買不到騎手願意在寒風裡，無怨無悔多等商戶兩分鐘的管理體系。」
他略微停頓，給在場所有人留出消化這句話的時間。
「這些東西，微行在江城的大街小巷跑了三個月。」
辦公室內落針可聞。
秦以藍合上陳野那份單薄卻分量極重的材料，手指在封面上敲了兩下。
「孟總，海川今天的真實履約情況，你們回去自己要好好做個復盤。」
孟海坤把茶杯放回原位，磕出清脆的撞擊聲。
「秦總，任何新業務都有艱難的磨合期。」
「我能理解。」
秦以藍身子微微前傾。
「但東區的市政項目，不負責替私人企業交這份磨合的學費。」
這話已經說得極重。
孟海坤收斂了臉上的場面笑意，沉默了兩秒，伸手拿過那份精美的運營匯報。
「那我先帶團隊回去優化。」
臨轉身前，孟海坤視線掃過陳野。
「陳總，今天這一手截胡，準備得夠充分。」
陳野從椅子上站起身。
「承蒙孟總給機會。」
孟海坤一言不發，帶著周楠大步離開。
實木門在背後合攏，秦以藍重新靠回椅背。
「你拿過來的這份數據拆解材料，誰做的？」
「團隊做的。」
「別拿這話糊弄我。」
陳野低頭笑了一聲。
「林阮阮。」
秦以藍瞭然地點頭。
「那個短髮小姑娘，她很適合做數據中台的統籌。」
「我也這麼覺得。」
秦以藍將微行的風險說明單拉到手邊。
「倉儲項目預審通過後，明天一早就會進入管委會內部流轉。」
「但你別高興得太早。」
陳野靜靜聽著。
秦以藍聲音壓低了些。
「孟海坤在江城不會只走我這一條線。」
「他拿不到預審，很有可能會越過我，去找更上面的人通路子。」
陳野並不覺得意外。
「那我該做什麼？」
「把你的這個倉儲項目，做得更像一個真正的公共配套。」
秦以藍的手指在桌面上點了點。
「你現在本質上還是一家為了盈利的創業公司。」
「管委會可以在特定階段支持你，但絕不能從頭到尾只支持你一家。」
「受教了。」
「還有。」
秦以藍視線越過陳野，看向緊閉的辦公室門。
「海川今天在行政端吃了大虧，晚上指不定會找那些供稿的商戶撒氣。」
陳野心裡微沉。
孟海坤這種老江湖，這種事完全做得出來。
離開管委會大樓時，天色已經完全黑透。
陳野坐進駕駛座，還沒來得及擰動車鑰匙，手機劇烈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曹彬。
「陳老闆，出事了。」
陳野手搭在方向盤上。
「講。」
「海川那幫人去找王老闆麻煩了。」
「黃燜雞店？」
「對。」
曹彬那邊的背景音夾雜著電瓶車的喇叭聲。
「他們拿了張破紙，說王老闆把後台截圖透露給你，違反了所謂的合作保密條款，逼他交五千塊錢違約金。」
陳野掛擋的動作生生停住。
「王老闆今天簽他們獨家協議了？」
「沒簽！就上午口頭聊了兩句，壓根沒拿海川一分錢保證金。」
「給我具體地址。」
「師範后街，他店裡面。」
陳野猛打方向盤，車身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凌厲的弧線。
路上，他直接用藍牙撥通沈竹青的電話。
「你人在師範校區？」
「在。」
「立刻去后街王老闆店裡，看住他，別讓他簽任何帶字的紙。」
沈竹青反應極敏銳。
「海川的人在逼簽？」
「嗯。」
「我五分鐘趕到。」
掛斷，再撥羅烈。
「帶上最齊備的法務函模板，現在去師範后街。」
「馬上到。」
安排妥當，陳野在紅綠燈前踩下剎車。
他點開林阮阮的微信聊天框。
手指懸在屏幕上方，遲疑了片刻。
這丫頭今天連軸轉，一整天就啃了半個飯糰。
但這件事，依著她的性子，事後知道肯定要犯軸。
他快速打字。
「王老闆那邊有點狀況，我過去處理一下。」
林阮阮秒回。
「我也去。」
「不用，你早點休息。」
「我已經下樓了。」
陳野看著屏幕上這幾個字，氣得想笑。
「你現在人在公司大樓里？」
「嗯。」
「誰批的加班？」
「我自己批的。」
陳野按下語音鍵。
「站樓下大廳等我，吹了風明天感冒扣你工資，不許自己打車亂跑。」
屏幕對面立刻彈出一個柴犬乖乖立正敬禮的表情包。
十分鐘後，越野車停在寫字樓下。
林阮阮拉開車門鑽進副駕，冷風順著縫隙灌進來，她懷裡還死死抱著那台銀灰色的筆記本電腦。
陳野偏頭看她。
「你是不是已經把這台電腦當成身體器官了？」
「裡面存著關鍵證據。」
「證據再關鍵，你也別把人熬壞了。」
她正低頭扣安全帶，動作突然停滯。
「陳野，你現在是在關心我嗎？」
「我這是在管理員工的身體健康。」
「哦。」
她細弱蚊蠅地應了一聲，低著頭去理衣服下擺。
「那我把這句也可以記進備忘錄里。」
陳野徹底被她氣笑了，一腳油門轟到底。
車子風馳電掣趕到師範后街。
黃燜雞店門口已經圍了一圈看熱鬧的人。
海川的張經理大刺刺地坐在店裡唯一的一張空桌前，面前攤開著一份列印協議。
王老闆侷促地搓著手，滿臉為難。
沈竹青雙手環胸站在桌旁，周身氣壓降到了冰點。
張經理餘光瞥見陳野推門進來，乾巴巴地扯動臉皮。
「陳總，咱們今天這算是二次見面了。」
陳野看都沒看他，徑直走到桌前，視線掃過協議頂端的粗黑標題。
《保密違約確認書》。
他伸出兩根手指，把那張紙捻了起來。
「你們海川連個正式的蓋章合同都沒拿出來，就跑來逼商戶承認違約？」
張經理靠在椅背上，一條腿抖著。
「王老闆今天上午已經口頭接受了我們的活動政策，形成了實質性的合作事實。」
羅烈剛好推門邁進店內，這番胡攪蠻纏的論調一字不落進了他耳朵。
貴公子做派的羅總監把手裡的牛皮紙文件袋拍在桌面上。
「哪本法律條文規定的，口頭諮詢一下政策就能自動形成保密義務？」
張經理被這突如其來的專業術語懟得啞口無言。
陳野修長的手指捻起紙張邊緣，「嘶啦」一聲。
一分為二的廢紙被他隨手扔回張經理面前的桌面。
「王老闆，這種廢紙，不用理。」
張經理猛地站直身子，椅子腿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動靜。
「陳野，你不要欺人太甚！」
店裡就餐的學生和外面看熱鬧的商戶紛紛側目。
陳野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張經理，麻煩你回去把原話帶給孟海坤。」
「搞低價競爭，燒錢補貼，我奉陪到底。」
「但如果你們敢再玩這種下三濫的手段騷擾商戶，只要有一次，我保證讓海川在江城吃到的第一張行政罰單全網推送。」
張經理咬緊後槽牙。
「你拿什麼發罰單，嚇唬誰呢？」
一直躲在陳野身側的林阮阮，忽然把抱在懷裡的電腦翻轉過來。
屏幕亮起，正中央顯示著一段錄音波形圖和清晰的時間軸。
「就在你們進門逼簽之前，王老闆店裡的收銀監控是開著的。」
她嗓音輕柔軟糯，吐出的字卻刀刀見血。
「你剛才在這間店裡說的每一句話，威逼的每一個字，全都清清楚楚錄進去了。」
張經理看著那個短髮女生，囂張的底氣漏得乾乾淨淨。
陳野偏過頭看了林阮阮一眼。
這丫頭，現在真是把補刀這門手藝練得出神入化。
張經理自知理虧，再鬧下去錄音一曝光徹底沒法收場，只能帶著手下灰溜溜地鑽出人群離開。
王老闆連連作揖道謝。
「陳總，今天這事真虧了你們及時趕到。」
陳野抬手制止了他的客套。
「王老闆，吃一塹長一智，以後各家平台的後台數據，別隨便給人看。」
「明白！我懂了！」
一行人走出黃燜雞店。
沈竹青忽然出聲喊住陳野。
「等一下。」
陳野停下腳步。
沈竹青視線在林阮阮和陳野身上轉了一圈，語氣帶上了幾分罕見的鄭重。
「我爸剛剛給我回了電話。」
「明天上午，有一家在長三角真正做生鮮冷鏈配送的大公司要來江城。」
「他們聽說了東區倉儲中心的項目規劃，點名想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