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聽到「冷鏈配送」四個字，心頭冒出的第一個感覺是警惕。
東區倉儲項目剛進預審，海川砸錢搶市場，孟海坤剛在秦以藍那邊吃癟。
這個節骨眼上，立馬有冷鏈公司跨市空降。巧合多了，就是局。
沈竹青把手機推過來，屏幕上是一份企業檔案。「放心，不是MHK的人，我爸查過了。」
華升冷鏈，江浙做生鮮冷鏈起家，老闆叫許國良，跟孟海坤有過節。
這類公司如果接入東區倉儲中心，項目的公共配套屬性會強上幾個檔次。但合作往往伴隨著更大的風險。
林阮阮指腹在觸控板上刮動，一份網頁截圖跳了出來。「華升最近半年在找高校生鮮團購入口，他們招過校園渠道運營，崗位描述里寫了高校宿舍場景、生鮮預售、自提點。」
修一汀要是在場，非得嚎一嗓子「林總監恐怖」。
陳野掃了兩眼屏幕。「也就是說，他們想進校園，但缺末端觸點。」
沈竹青接話：「微行有觸點，東區有倉。」
這張牌遞得剛好。
次日上午九點半。華升冷鏈的人到了江南路舊樓。
沒有定在星級酒店的行政酒廊。陳野把位置就選在了這棟破牆漏風的中轉站。
許國良四十出頭，裹著件黑色短羽絨服，身材粗壯。進門掃了一圈四周的灰地皮，直接開腔：「這地方現在看起來，差了點意思。」
陳野倒了杯溫水推過去。「沒硬裝，確實差。」
許國良樂了。「你倒是不裝。」
「這地界裝不出冷庫。」
許國良看看一旁站著的沈竹青。「沈教授說你很有意思，我還不信。沈家姑娘比她爸還急。」
沈竹青冷冷接茬：「我爸至少會先喝茶，我懶得走流程。」
陳野心底發笑。這就是沈竹青。高傲，但不擺空架子。
許國良走到一樓後側，蹲下摸了摸水泥地面。「承重一般。」
「首期不做大冷庫，只做中轉保溫。」陳野指著牆上的草圖。「生鮮預售、藥品低溫臨配、餐飲半成品周轉。華升做幹線和前置庫存，微行做最後三公里。」
許國良起身拍掉手上的灰塵。「最後三公里很多公司都能做。」
一直縮在後頭的林阮阮抱著電腦出聲。「但他們進不了宿舍。」
許國良偏頭看過去。
林阮阮推了下鼻樑上的黑框眼鏡，音量不高，字字連貫。「高校配送最大的問題不是距離，是樓棟、門禁、時間段。校外騎手不熟規則，宿管也不會隨便放行。微行有三個校區的騎手排班和宿舍點位數據。」
她敲下回車鍵，一張熱力圖鋪滿屏幕。「哪棟樓午休不讓敲門，哪棟樓晚間外賣架擁堵，哪條路下雨天積水，我們全記錄在案。」
許國良盯著那張紅藍交織的圖。「這些數據能用在生鮮？」
「生鮮更怕延遲。」林阮阮切到另一頁。「按樓棟集中派送，預售單在固定時間窗口送達，損耗只會降，不會升。」
老江湖沉默片刻。「你叫什麼？」
「林阮阮。」
「負責技術的？」
「運營數據。」
許國良轉頭衝著陳野樂。「你老闆挺會撿人。」
林阮阮臉頰泛起紅暈，往陳野身後縮了半寸。
陳野往前擋了半步。「許總，我們不賣數據。」
許國良挑眉。「我還沒問。」
「我先說清楚。」陳野語氣很平。「華升可以接入微行配送體系，可以共建東區冷鏈中轉模塊。但用戶數據、騎手數據、商戶底表，不對外開放。」
許國良斂了笑意。「防我？」
「防所有合作方。」
一旁的沈竹青揚了揚下巴，沒作聲。
許國良看了陳野幾秒，重重點頭。「行，這話我愛聽。現在的年輕人太愛畫大餅，一談合作恨不得底褲都掏出來。你不掏，說明你是真想踏實做。」
他轉身，遙遙指著馬路對面的海川倉。「孟海坤租在那邊？」
「對。」
「他以前想碰冷鏈，賠了不少。」許國良語氣裡帶著嘲弄。「末端配送他擅長燒錢搶點位。冷鏈不行，溫控、損耗、賠付，哪個環節掉鏈子，虧起來比補貼快得多。」
這句經驗之談被陳野暗暗記下。這是孟海坤的死穴。
許國良走回舊桌前。「我出一套小型冷鏈中轉方案，設備我墊，三個月試運行。條件是，華升生鮮預售進江大三校區，微行給配送入口。」
「抽傭怎麼分？」陳野問。
「我七，你三。」
沈竹青當即蹙起眉頭。
陳野直接笑了。「許總，前兩天在江南會所，孟海坤也跟我談過三七。」
許國良卡了一下殼，反應過來。「他要七？」
「對。」
許國良大笑出聲。「那我絕對不能跟他一個價。五五。」
陳野搖頭。「微行六，華升四。」
笑聲戛然而止。許國良臉色發沉。「你胃口不小。」
陳野寸步不讓。「最後三公里和校園入口在我手裡，冷鏈設備和貨源在你手裡。五五確實合理。但試點階段，華升需要拿微行當高校場景的驗證石。這個驗證價值，比那點設備貴。」
許國良沒接茬，繞著一樓的承重柱轉了半圈，最後停在通往後院的門邊。「試點三個月，微行六，華升四。月單量過萬，合同重新談。」
陳野遞出手。「成交。」
兩隻手握在一處。「下午讓法務把合同發你。」
送走華升的人，沈竹青獨自走到後院。
這院子裡有棵老桂花樹，枝幹粗糙。
「這樹還留著？」
陳野跟在後面。「林阮阮說八月份會香。」
沈竹青回頭看了一眼屋內的方向。林阮阮正蹲在牆角用手機拍插座走線。
「她說什麼你都記得。」沈竹青聲音不起波瀾。
陳野沒否認。
沈竹青把手插進黑色大衣口袋裡。「華升這條線，我爸那邊是真欠了人家一個人情。」
陳野端正了態度。「這份人情我記在帳上。」
「我不是要你記帳。」
陳野止住話頭。
冬風吹過，沈竹青的長髮散落到肩側。她背脊挺得筆直。「陳野，我不是林阮阮。我不會在宿舍樓下給你熬粥，也不會把你說過的話一字一句全敲進備忘錄里。」
「我幫你，純粹是因為我願意。」
她停頓須臾。「但我也有自尊。」
這話里的分量太重，陳野保持了沉默。
沈竹青踩著高跟鞋往外走。擦肩而過的當口，她步子緩了下來。
「寧姚約你喝咖啡的事，我知道。」
陳野錯愕抬眸。
「別看了，她自己告訴我的。」沈竹青側過臉，那張冷艷的臉上乾乾淨淨。「她說今晚，她想要一個答案。」
高跟鞋撞擊水泥地的脆響漸行漸遠。
陳野站在樹下。
兜里的手機震動了兩下。
拿出來一看，寧姚發來的短訊。
「晚上七點，半島咖啡館。」
「可以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