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樓後院,那棵老桂花樹的樹影在牆上晃。
陳野按滅手機屏幕。
寧姚那條消息還掛在列表最上面。
一上午拿下華升冷鏈,東區倉儲項目多了一張底牌,商業線上終於撕開了一道口子。
但私人這邊,幾筆爛帳全趕在了一起。
寧姚要答案。
沈竹青把話遞明。
陳野把手機揣進口袋,轉身往樓里走。
一樓滿地灰塵。林阮阮正舉著手機拍牆面走線。羅烈和許國良在門外抽菸聊合同細則。沈竹青剛剛離場。
「陳野。」
林阮阮從樓梯口探出半個身子。
「二樓漏水。」
陳野踩著積灰的台階上去。二樓以前是個棋牌室,煙味混著霉味刺鼻。
林阮阮蹲在牆角,用手機手電筒照著踢腳線。
「這裡要先重做防水,不然分揀設備進來線路容易短路。」
「記在清單里。」陳野出聲。
「已經記了。」
她按掉手電筒,屏幕微弱的光打在臉上。
「你晚上有事嗎?」
陳野停下腳步。昨天在麵館,他答應過她,見其他女生會說明原因。
「有。」
林阮阮把手機收進帆布包里。
「工作?」
二樓只有風颳過破窗戶的動靜。樓下傳來修一汀指揮工人的大嗓門。
陳野沒有繞彎子。
「寧姚約我聊點事情。」
「校報的稿子?」
「不是。」
林阮阮不說話了。
陳野主動補上後半句。
「她要一個答案。」
林阮阮摳著帆布包帶子的手指停住。
「關於你和她?」
「是。」
她站起身,拍掉羽絨服下擺蹭上的灰。
「那你去吧。」
陳野看著她。
「你沒別的要問?」
「有。」
她仰起臉,目光完全沒有避讓。
「你會給她什麼答案?」
陳野沒有遲疑。
「不會給她誤會。」
林阮阮點了一下頭。她沒有掉眼淚,甚至沒有多餘的表情。
「那我能不能記?」
陳野被她這句不著邊際的話問得失笑。
「這也記?」
「要記。」
「隨你。」
林阮阮重新掏出手機,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
陳野個子高,視線剛好掃過她的屏幕。
備忘錄最新一行彈出一行字。
【他說不會給她誤會。】
陳野揉了揉太陽穴。
「你這種記法,要是被別人看見,純屬斷章取義。」
林阮阮把手機捂在胸口。
「那就只給我自己看。」
樓梯下邊忽然傳來修一汀的喊聲。
「野哥!一樓承重牆旁邊這塊非承重能不能砸?我瞅著太堵心了!」
陳野走到樓梯口往下回。
「你先把圖紙畫明白再動錘子。」
修一汀在下面嘟囔了幾句。
林阮阮偏過頭笑了一下,臉側的梨渦露了出來。
陳野走下台階前回頭交代。
「晚上聊完我給你發消息。」
「及時回嗎?」
「及時。」
「那我等你。」
她跟在後面,立刻又找補。
「不是那種給你壓力的等,就是我剛好要用手機。」
陳野由著她這種蒼白的掩飾。
「行。」
下午。
華升冷鏈的合作意向書傳真過來。羅烈拿過文件,掃了不到五分鐘,直接用紅筆圈出三處坑。
「設備折舊算法在玩文字遊戲,三個月後如果不續約,微行得兜底全套設備的拆裝費。」
羅烈指著第二頁。
「數據接口開放權限寫得很模糊。」
「違約責任不對等,華升把自己摘得很乾淨,把履約風險全壓在我們這邊。」
陳野翻過那幾頁紙。
「全改回去,一步不讓。」
羅烈合上鋼筆。
「已經標紅髮回他們法務部了。」
門外,修一汀踩著一腳泥灰進來,大剌剌地癱在椅子上。
「野哥,我爸說明天上午裝修隊帶材料進場。」
「預算報表出了嗎?」陳野問。
修一汀瘋狂擺手。
「我爸說了,先幹活後記帳。」
陳野拉開椅子坐下。
「一碼歸一碼,讓他正常報價。」
「拉倒吧。」修一汀扯開羽絨服拉鏈。「我爸原話,我要是敢在這事上找你提錢,他馬上開車過來拿皮帶抽我,說我不配姓修。」
羅烈端起旁邊的咖啡抿了一口。
「修老闆的投資眼光,比你這個當兒子的強了三個段位。」
修一汀當即炸毛。
「羅總你閉嘴沒人把你當啞巴!」
下午六點半。
陳野發動越野車,前往半島咖啡館。
剛上主路,車載藍牙連進一通電話。
周行簡。
「華升冷鏈的人接觸你了?」
陳野單手打方向盤。
「消息傳得夠快。」
「沈家牽的線,在江城商圈瞞不住。」周行簡聲音發沉。「華升可以當成跳板用,但絕不能放任他們越界碰微行的底層數據。」
「我已經在合同上卡死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幾秒。
「今晚去見寧姚?」
陳野踩下剎車。
「周總,你的手伸得也太長了。」
「寧家跟周氏有點舊交情。」周行簡語氣不變。「我沒興趣干涉年輕人的私事。」
綠燈亮起,陳野鬆開剎車。
「但有句話我得提醒你。做生意的人,感情拖泥帶水,最容易影響商業判斷。孟海坤在找你的破綻,遠山資本在盯你的財務健康狀況,你身邊這幾個丫頭,沒一個是省油的燈。」
「我心裡有數。」
「希望你真有。」
周行簡沒有囉嗦,臨掛斷前冷不丁丟下一句。
「孟海坤的人今晚也在半島咖啡館附近。」
陳野握著方向盤的手指收緊。
「消息准嗎?」
「不準的廢話我從來不說。」
電話切斷。
晚上六點五十分。
越野車停在半島咖啡館對面。
陳野沒有立刻下車。視線越過擋風玻璃,掃向馬路斜對面。
一輛黑色別克商務車停在綠化帶後方的陰影里。沒有熄火,車窗貼著極暗的防窺膜。
他拿起手機,對準那輛車的車牌按了一張照片,直接發送給羅烈。
「查這輛車底細。」
羅烈回復。
「馬上。」
陳野推開車門,冷風撲面。
他邊走邊點開林阮阮的對話框。
「我到了。」
那頭秒回。
「好。」
等了三秒,沒有平時那些柴犬表情包。
緊接著又彈出來一行字。
「我不催你。」
陳野收起手機,推開咖啡館的玻璃門。
店裡放著輕音樂。寧姚坐在靠窗的位置。
她穿了件淺駝色高領毛衣,長發隨意披散。桌面上擺著兩杯熱氣騰騰的咖啡。
陳野走過去落座。
寧姚把左手邊那杯美式推過來。
「按照你的習慣,沒加糖。」
「多謝。」
陳野沒有碰杯子。
玻璃窗外,那輛黑色商務車依然停在原位。
寧姚雙手端起自己那杯拿鐵。
「我想了一天,覺得沒必要繞圈子,直接問最好。」
陳野視線收回來。
「你問。」
「你心裡現在,究竟偏向誰?」
這問題沒有預熱,完全是把刀子橫在了桌面上。
陳野看著她。
寧姚坦蕩回視。
「別拿工作沒忙完那種場面話糊弄我。」
「林阮阮。」
三個字,乾脆利落。
寧姚端著咖啡杯的手停在半空。兩秒後,她輕輕把杯子放回瓷托盤裡。
「這麼快?」
「不是今天才想清楚的。」
「那為什麼之前不把話挑明?」
「手頭事情太多,也覺得時機不合適。」
寧姚背脊挺直,語調依舊溫和平緩。
「那現在怎麼又合適了?」
「因為不想再給別人留誤會的空間。」
寧姚點了一下頭。
她拿湯匙攪了攪杯子裡的咖啡。
「她確實很喜歡你。」
「我喜歡她。」陳野直接接過話頭。
寧姚再次停住動作。
她看著陳野,過了好一會兒,忽然釋懷地笑了一下。
「挺好。」
「寧姚……」
「打住,別安慰我。」寧姚拿起旁邊的帆布包。「我沒那麼輸不起,頂多算是有一點遺憾。」
陳野沒再出聲。
寧姚站起身。
「林阮阮外表看起來軟弱,但骨子裡的占有欲很強。」
她把椅子推回原位。
「既然選了她,以後就別讓她在細節里猜來猜去,她會把你每一個動作都放大。」
陳野點頭。
「我清楚。」
寧姚走到過道,停下腳步。
「明天校報的那篇澄清稿件會按時發布,工作的事我會負責到底。」
「私人關係,到此為止。」
寧姚推開咖啡館的門,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陳野坐在原位,端起那杯美式。
苦澀的味道順著喉嚨壓下去。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
林阮阮發來的。
「聊完了嗎?」
陳野打字。
「聊完了。」
「你現在方便說話嗎?」
這行字剛彈出來,羅烈的消息緊跟著切入屏幕。
「車牌查底查到了,黑色別克,車主登記在海川物流江城分公司名下。」
就在這時,咖啡館的玻璃門再次被推開。
周楠夾著個黑色手包,大步走了進來。
他徑直走到陳野那桌,拉開剛才寧姚坐過的椅子坐下。
「陳總,咖啡挺香啊。」
陳野把手機倒扣在桌面上。
周楠拉開手包拉鏈,從中抽出一張彩色列印的相片,平推到陳野面前。
相片上,正是剛才陳野和寧姚隔桌對視的畫面。
機位選在斜對面的商務車裡,借著路燈和窗框的遮擋,角度找得極為刁鑽。畫面里兩人的姿態顯得過分親昵。
周楠靠在椅背上。
「孟總讓我帶句話。明天上午八點,這張照片會準時出現在江大和師範的論壇首頁。」
「標題我都替你想好了。微行老闆腳踩兩條船,拿女大學生炒作創業人設。」
桌面上,陳野倒扣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周楠壓低身體,湊近了些。
「孟總說了,東區立項的事,陳總現在改主意,還來得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