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捏起那張照片。
相紙很厚,邊緣裁得齊整。
寧姚不在桌前。
桌對面的咖啡杯里只剩個底。
照片裡,兩人隔桌相對,寧姚的手剛好搭在桌沿,陳野身體前傾。
因角度錯位,這畫面生出幾分說不清的曖昧和親昵。
周楠等了半晌,喉嚨里滾出一聲短促的氣音。
「不吭聲?在打腹稿琢磨怎麼解釋?」
「解釋?」陳野兩指夾著相紙,手腕翻轉,輕飄飄扔回桌面。
「拍的時候,你們車裡坐了幾個人?」
周楠指節在桌面上頓住。
陳野伸手指點在照片背景處虛化的一棵香樟樹上。
「機位在街對面綠化帶後,斜角三十度。車窗貼了單向防窺膜,鏡頭焦距至少兩百起步。」
他身子往後一靠,視線鎖在對方臉上。
「拍的人坐副駕駛,快門聲壓得很低,但技術一般,逆光測光偏了三個檔。」
周楠下頜線當即繃緊。
「你對攝影還有研究?」
「常識。」陳野端起半溫的美式。
「這照片發出去,足以讓微行內部出亂子,也能把寧姚拉下水,順便搞臭我的名聲。」
「那就發。」
周楠身體本能地往後仰了半寸。
「你不在乎這女人的死活?」
「在乎。」
「那你在這裝什麼大度!」
咖啡入口,苦澀順著舌根滑下去。
陳野把瓷杯放回原位,瓷器碰撞發出一聲脆響。
「我在乎你們用這麼下三濫的招數來碰瓷。」
周圍有幾桌客人偏頭打量過來。
周楠身子前傾,壓低嗓音。
「明早八點,這照片就會飄在江大和師範的論壇置頂,底下的評論怎麼編排,孟總可不管。」
「巧了,我也等著看。」陳野單手解鎖桌上的手機,調出相冊。
一張帶有黑色別克車牌的清晰大圖滑了出來。
「車登記在海川物流分公司名下。停在馬路對面四十七分鐘。照片原文件、車輛GPS軌跡、街角路政探頭記錄,全是鐵證。」
陳野將手機屏幕轉向對面。
「羅烈已經在走流程了,商業誹謗加上侵犯隱私。」
周楠去抓相紙的手懸在半空。
「你把事情鬧大,自己也討不到好果子吃!」
「孟海坤想重新切入東區項目,讓他帶著真金白銀和正式方案來。」陳野收回手機,「拿這種偷雞摸狗的玩意兒來擺譜,太掉價。」
周楠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在地磚上劃出刺耳的動靜。
「江城水深,你別以為自己能一直走運。」
「我剛來三個月,遇到好幾個人提醒我水深了。」陳野抬頭看著他。「最後他們全把自己淹死了。」
周楠一言不發,抓起照片塞進包里,大步推門離開。
玻璃門合上,風鈴晃蕩。
陳野拿起倒扣的手機。
林阮阮發來的消息還在最上面。
「聊完了嗎?」
陳野單手打字。
「聊完了,碰到周楠了。」
那邊隔了不到三秒。
「他拿你和寧學姐的照片去要挾你?」
陳野揉了揉眉骨。
「你在我身上裝雷達了?」
「你回消息的時間比平時慢了五秒。這不符合你處理工作麻煩的節奏,說明你遇到了讓你覺得極其噁心的事。」
這種直白又恐怖的分析能力,永遠切中要害。
「照片拍得好嗎?」林阮阮緊接著追問了一句。
「把你寧學姐拍得太嚴肅,沒把我拍帥。」
「我明天要看原圖。」
「分析機位?」
「分析你和她坐在一起的距離。」
陳野看著屏幕,胸口一直梗著的那股悶氣散了大半。
「明天早上我帶早飯去公司。」
「不加辣。」
「好。」
剛敲完這個字,屏幕頂端彈出羅烈的來電。
電話接通,羅烈那邊有翻閱紙張的沙沙聲。
「陳野,海川臨時倉的設備進場清單發到了公用郵箱。」
「最後一頁,附帶著咱們江南路中轉站的一期內部改造圖。」
陳野站起身,大衣都沒扣。
「我十分鐘後到。」
越野車在深夜的江城街道上拉滿轉速,不到十分鐘便停在微行寫字樓下。
推開辦公室的門。
羅烈站在白板前,修一汀滿屋子暴走。
林阮阮坐在角落的電腦前,屏幕藍光照著她的側臉。
修一汀看見陳野,衝過來指著天花板。
「野哥!我爸的施工隊今天下午剛拿到圖紙!這幫兔崽子為了那點錢把咱們賣了?我這就去江邊把那個包工頭綁了扔下去!」
陳野把車鑰匙扔在桌上,脫下外套掛在椅背上。
「不是施工隊。」
修一汀愣住。
陳野指著林阮阮屏幕上展示的那個郵件附件。
圖紙是CAD導出的標準格式,邊角還有林阮阮加粗紅標的動線批註。這種精度和完整度,不可能是包工頭在現場拿手機偷拍出來的。
林阮阮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行,調出一份後台抓取日誌。
「U盤的本地讀取記錄。」她轉過頭,推了推黑框眼鏡。
「今天上午十一點,行政小張拿著公用U盤去學校后街的複印店打宣傳物料,那個U盤的根目錄里,存了昨晚定稿的改造圖備份。」
羅烈雙手抱臂,鏡片泛著冷光。
「複印店老闆被海川塞了錢。」
修一汀氣得一腳踹在辦公桌腿上。
「這幫孫子玩陰的!」
「孟海坤在玩心理戰。」陳野走到飲水機前接了杯溫水。
海川拿到圖,如果不聲不響地用,那是商業竊密。
可對方故意換個匿名郵箱把圖發回來,就是在釋放一種信號:你們的底牌我全知道。
這招不僅用來威懾,更是為了讓微行內部產生恐慌,挑起高層的相互猜忌。
而且發郵件的人,甚至可能不是孟海坤授意,而是海川內部有人想兩頭賣好,或者是看不慣張經理的手下在借刀殺人。
無論哪種,對方的算盤都打錯了。
陳野喝完水,將紙杯精準拋進牆角的垃圾桶。
「他們既然那麼稀罕這張圖,那就送他們一份大禮。」
屋裡三人齊刷刷看向他。
陳野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手肘支在膝蓋上,視線鎖定林阮阮。
「阮阮,今晚加個班,畫一版新的。」
「具體要求?」林阮阮手指搭上滑鼠。
「前半段布局完全保留,但在分揀核心區和騎手交接區,把主從動線全部倒置。」陳野語氣放緩。
「我要一張表面看著合理、挑不出毛病,但只要設備轉起來,早晚高峰期一定會導致貨物全部積壓死機的廢圖。」
羅烈率先聽懂了,推了下眼鏡掩蓋眼底的錯愕。
「你要給海川餵毒藥。」
既然海川要在馬路對面建臨時倉,江南路的物理空間完全一致。對方拿到現成的改造圖,為了趕進度,百分百會選擇照葫蘆畫瓢。
圖紙越逼真,他們踩坑就越狠。
修一汀咽了口唾沫,豎起大拇指。
「野哥,論下黑手,還得是你。」
林阮阮根本沒理會旁人的反應,直接在鍵盤上敲打起來。
「交接區通道寬度縮減三十公分,傳送帶逆向折角改成六十度。」她一邊操作一邊念出數據。「這套方案送給他們,只要每小時訂單突破四百,整個貨倉就會變成死胡同。」
「半小時,我畫給你。」
陳野站直身子,將車鑰匙重新揣進口袋。
「明天一早,小張繼續去那家複印店打文件。」
「這次,把文件不小心留在桌面上十分鐘。」
他偏頭看向窗外濃重的夜色。
海川想靠偷來的圖紙在江城立足。
那就讓他們拿著這張廢紙,在江南路好好折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