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著江城的冷意,微行辦公室的燈終於暗了下去。
陳野安排林阮阮把那張「毒藥版」廢圖發到公用郵箱後,便強行讓她打車回了宿舍休息。
自己則帶上羅烈,驅車趕往江南路舊樓。
圖紙只是個餌,孟海坤手裡到底拿了微行多少底牌,得徹底摸個清楚。
車廂內光線昏暗,陳野單手控著方向盤,另一隻手點開手機,撥通了視頻電話。
響了兩聲,接通。
屏幕亮起,林阮阮坐在書桌前,背景是安靜的女生宿舍。
她把常戴的黑框眼鏡摘了放在一旁,剛剛洗過的短髮半濕著貼在臉頰邊。
「陳野?」
「你今天把中轉站改造圖發給過誰?」
「沒有發給過任何人。」
她停頓須臾,兩指搭在領口處。
「下午四點十七分,有個設計師問我要過一份騎手休息區的數據,我只截了面積和人數,沒有發整圖。」
「那人的郵箱地址還記得嗎?」
「記得,我現在發給你。」
幾秒後,一串字母混合數字的郵箱地址彈在陳野手機上。
他順手轉發給副駕駛的羅烈。
「查這個帳號的底細。」
視頻那邊,林阮阮沒有掛斷電話,半張臉湊近了屏幕。
「出事了?」
「有人拿這個號,套了我們內部的圖。」
那邊徹底安靜下來。
陳野能聽見她指甲輕輕扣在木頭桌面的聲響,這種微小而頻密的動作,是她陷入極度緊張時的下意識反應。
「是我泄露出去的?」
「我沒這麼說。」
「可今天只有我對外聯繫過設計師。」
「你發的是局部數據。」陳野放緩語氣,字句咬得很實,「被偷出去的圖紙里,有後院停車位和分揀設備動線,這些東西你從沒往外發過。」
「那會是誰?」
「羅烈在查。」
林阮阮低下頭,留給鏡頭一個發旋。
「我把電腦帶去給你查。」
「太晚了,今晚好好睡覺。」
「你剛才說周楠去咖啡館找你了。」她的聲音輕得只有氣聲,「我一個人呆在宿舍里,閉上眼就會亂想。」
陳野踩下一腳剎車,車子穩穩停在紅燈前。
這丫頭平時看似溫順,一旦鑽了牛角尖,很難靠幾句安慰拉出來。她那根軸筋全長在數據和他在意的事情上。
「你室友呢?」
「都不在,回家了。」
「行,那你調出郵件記錄。」
視頻里傳來一陣鍵盤敲擊的脆響。
陳野讓她把下午四點十七分那封郵件打開。發件人自稱是設計師助理,詢問騎手休息區的具體面積和換電櫃尺寸。
「發件人你認識嗎?」
「不認識。」
「為什麼會回復?」
「他說是修老闆安排來對接的人。」
「郵件正文裡有修大強公司的抬頭和公章嗎?」
「沒有。」
「那你怎麼確認他的身份?」
林阮阮貼近屏幕,眼睫低垂。
「他知道原來那個設計師的全名,還準確說出了我們要在後院裝集中充電樁。」
陳野手指在方向盤上輕敲。她平時盤數據滴水不漏,但碰上施工、設備這種她完全陌生的實體產業環節,很容易被一些看似內部的信息套了話。
「我是不是闖禍了?」
「這算工作疏忽。」陳野語氣公事公辦。
屏幕里,林阮阮肩膀很明顯地往下塌了兩寸。
陳野接著開口。
「但在這個節骨眼上追責,純屬浪費時間。明天你到公司,把所有供應商和設計師的對接方式全部重新核對一遍,改走帶公章的確認流程。」
「好。」
「還有,這事別全往自己身上攬。」
她抬起頭。
「你會覺得我很沒用嗎?」
「今天中午,你剛用一套調度假模型,把海川的十萬補貼算到全面崩盤。」陳野直視著屏幕里她那雙沒戴眼鏡的眼睛,「我如果因為一封假郵件就覺得你沒用,那我明天得先把我自己的老闆位置撤了。」
林阮阮鼻腔里溢出一聲悶哼。
「你不會。」
「你怎麼這麼確定?」
「因為你捨不得微行。」
「有道理。」
「你也捨不得我。」
陳野剛拿起副駕儲物格里的礦泉水,手懸在半空。
這句話太直白,甚至帶了一點她獨有的病嬌式的篤定。
視頻那頭,林阮阮顯然也沒料到自己能把這句話脫口而出。
她手忙腳亂地抓起一旁的黑框眼鏡戴上,試圖拿大框架擋住漲紅的臉。
「我是說,你捨不得我這個極其便宜的數據總監。」
陳野擰開瓶蓋。
「我聽見了。」
「你別往歪了想。」
「我沒往歪處想。」
「真的?」
「嗯。」
林阮阮把下巴擱在交疊的手背上。
「那你現在心裡在想什麼?」
「想明天給你帶什麼早飯。」
她定定看著屏幕,白皙的耳根漫上兩團紅暈。
「我要喝甜豆漿,吃水煮蛋,不要油條。」
「林總監現在點單要求真高。」
「你答應過我的,不能讓我空著肚子幹活。」
「我什麼時候說過?」
「你原話,員工的身體健康需要系統性管理。」
陳野輕哂出聲。
「記性挺好。」
「我都存在備忘錄里了。」
電話掛斷,越野車重新啟動,十分鐘後停在江南路舊樓前。
羅烈從副駕駛推門而下,手裡捏著平板電腦。
「剛才那個郵箱地址查清了,註冊人不是什麼設計師助理。背後綁著的是一家裝修公司的公共帳號。」
「裝修公司?」
「這家公司半個月前剛在江城工商局掛牌,法人跟海川物流在股權上沒有交叉。」
羅烈滑到第二頁資料,「但這法人的名字叫高文斌,之前在MHK集團旗下的物業分公司做過三年項目經理。」
陳野靠在生鏽的分揀台旁。
「孟海坤繞的圈子夠大的。」
「他兜這麼大個圈子,不一定單單衝著圖紙來。」羅烈點開一個內部文件夾,「你看看今天行政收到的海川設備進場清單。」
那張紙上列著三項大頭支出。
智能分揀台、冷藏保溫中轉櫃、騎手大功率換電排插。
數量和具體規格,和微行中轉站那三條核心動線嚴絲合縫。
羅烈抬眼。
「他們要建的根本不是臨時倉,而是要在一街之隔的地方,照貓畫虎複製微行的整套中轉體系。」
陳野接過文件,視線在供應商那一欄停頓。
這家給海川供貨的設備廠,前兩天才剛剛派人找過華升冷鏈談合作,但被華升的老闆許國良拒了。
陳野掏出手機,一個電話直接撥給許國良。
兩聲後接起,背景音里有汽車輪胎軋過減速帶的動靜。
「許總,華升的設備供應商,有沒有給海川提供過報價和配置清單?」
「你怎麼查到這兒的?」許國良語氣透出意外。
「孟海坤想照搬微行的場子,但他不懂冷鏈溫控和分揀效率的配比。」
「孟海坤昨晚確實託了兩個江城的老相識找我,想從華升這邊高價拉一套現成的高校冷鏈中轉設備。我沒給他放行。」
「他拿沒拿到華升的核心方案?」
「方案沒給出去。」
「許總,華升內部能拿到高校項目參數的,有幾個人?」
電話那頭的動靜靜止了半拍。
「陳老闆,你查賊查到我頭上了?」
「我查所有能摸到圖紙的人。」
許國良爽朗大笑。
「你們年輕創業者防備心就是重,放心,高校項目我全程親自帶隊談,參數文件死死鎖在我的個人電腦里。孟海坤就算有通天的本事,手也伸不進我的保險柜。」
「那許總的保險柜很硬。」
「陳總,外面的賊我能擋住,但你是不是得看看,你們家自己的屋頂漏沒漏水?」
陳野默不作聲。
許國良收斂笑意。
「我讓法務理一份經手項目的員工名單,五分鐘後發你。」
電話切斷。
羅烈站在旁邊,推了下無框眼鏡。
「許國良這條線,要不要跟周行簡通個氣?」
「用不著。」
「為什麼?」
「老狐狸要是查這事,會直接查到我們穿什麼顏色的底褲。」
陳野把設備清單沿對角折成兩段。
「現在就是等,看孟海坤拿到圖紙後,敢不敢砸錢進場動工。」
兩人走到舊樓門口。馬路對面,海川臨時倉刺眼的射燈剛好熄滅,捲簾門轟隆隆拉下。
張經理穿著件藏青色羽絨服從裡面鑽出來,手裡夾著個牛皮紙文件袋。
他低頭拍了拍身上的灰,抬眼就看見了站在這邊的陳野。
張經理跨下台階,隔著一條雙黃線朝陳野高高揚起那個文件袋。
「陳總,今晚歇早點!明天早上八點,咱們校園論壇見分曉。」
「照片洗好了?」
「不止照片。」張經理拍打著手裡的袋子,「還有你們微行那些見不得光的內部運作底料,足夠給江大學生看個飽。」
陳野站在舊樓的破損台階上,不作回應。
張經理冷哼一聲,轉身上了路邊停著的車。
羅烈偏過頭。
「底氣這麼足,他在虛張聲勢?」
「不是。」
陳野解鎖手機屏幕,那上面是林阮阮發來的郵件原件。
附件最下方,躺著一行極其隱蔽的自動抄送記錄。
抄送地址,不是任何一家外部的裝修公司,而是微行前台公用印表機的連網郵箱。
發件時間,比林阮阮收到詐騙郵件還要早整整十一分鐘。
陳野盯著那串精準的時間數字,抬頭看向微行寫字樓所在的方向。
「羅烈。」
「在。」
「明天去了公司,外面的人先晾著。」
陳野收起手機。
「我們關門,打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