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六點四十，江城的天還透著青灰色。
微行辦公室里，林阮阮的電腦屏幕幽幽亮著。
陳野推門進去，她正趴在桌沿，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逐幀拖拽著視頻的時間軸。手邊那杯豆漿早就沒了熱氣，杯壁上凝著冷霜。
陳野走過去，把那杯冷豆漿拿開。
「我昨天說過，微行不提倡通宵。」
林阮阮從屏幕前抬起臉，眼底掛著淺淺的烏青，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往下滑了半寸。
「這不算通宵。」她推好眼鏡，「這是早起。」
陳野掃了眼牆上的掛鍾。
「五點四十早起打卡？」
「我想趕在天亮前，把照片的傳播路徑理出來。」
她將電腦屏幕轉了個方向。
一張密密麻麻的關係圖鋪在桌面上。
最頂端是海川物流江城分公司，向下延伸出三個匿名論壇帳號、兩個校園號投稿郵箱，以及一家本地八卦自媒體。
「海川沒敢直接在論壇發圖。」林阮阮光標點在一個紅色節點上，「他們先把照片打包給自媒體，定製私生活視角的通稿。等稿子預熱，水軍帳號再跟進轉發，把節奏帶進校園。」
陳野拖過旁邊的轉椅坐定。
「通稿寫了什麼？」
林阮阮雙擊點開一個文檔。
加粗的黑體字標題直戳眼球。
《微行創始人深夜密會校花，校園創業背後的人設生意》。
正文用詞極其曖昧，字裡行間都在暗示陳野和寧姚關係不清不楚，順帶給微行扣上了一頂「靠學生幹部特權斂財」的帽子。
文末還跟了一句極具煽動性的總結語：有學生質疑，微行是否利用校園資源形成不正當競爭，擠壓其他平台生存空間。
陳野一目十行掃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兩下。
「筆桿子挺硬，孟海坤在這上面沒少花錢。」
「這篇稿子胎死腹中了。」
「怎麼？」
「投稿郵箱昨晚半夜收到了律師函。」
門外傳來腳步聲。羅烈裹著大衣走進來，手裡提著兩杯熱美式，順手放了一杯在陳野桌上。
「法務半夜加的班。告知函直接發到那家自媒體主編的私人郵箱裡。對方一查海川分公司的底細，連定金都沒敢收，連夜把稿子撤了。」
修一汀頂著個雞窩頭跟在後頭，哈欠連天。
「這幫寫黑稿的也太慫了，拿錢的時候充大爺，見著律師函跑得比兔子還快。」
羅烈拍了拍大衣上的寒氣。
「他們靠筆桿子賺錢，不是靠吃牢飯賺錢。」
「那論壇那邊呢？張經理那孫子可是放了話，八點準時見報。」
「論壇管理員把後台發帖IP截過來了。」羅烈把幾張列印紙推過去，「明面上的帖子都壓在草稿箱裡，設置了定時發送。海川這是在等九點的協調會。照片、壟斷舉報、東區項目，他們要三管齊下。」
陳野翻開那幾張紙，目光冷厲。
「秦以藍那邊有動靜嗎？」
「管委會要求微行在會前提交回應材料。」
林阮阮切出視頻剪輯軟體。
「陳野，我把完整監控剪成兩分鐘精華版，重點突出周楠。」
「不剪。」陳野合上列印紙，「原片直發。」
「全程三十七分鐘，網友沒有耐心看完的。」
「那就給他們劃重點。」
陳野抽出一支筆，在白紙上寫下幾個時間軸。
「寧姚進店、顧瑩送稿、寧姚離開、周楠落座。最後，把周楠談條件那段錄音貼在片尾。」
羅烈推了下無框眼鏡。
「錄音全放？」
「只放跟東區項目有關的。」陳野筆尖在紙上畫了個圈，「周楠親口說，照片明早八點發，前提是我改主意。這就不叫私人感情糾紛，這叫商業敲詐。」
林阮阮敲打鍵盤記錄。
「文案標題寫什麼？」
「海川物流以偷拍照片施壓，微行公開三十七分鐘完整時間線。」
修一汀聽得直拍大腿。
「野哥，這招絕了，直接把他們的底褲掀了！」
羅烈端起咖啡抿了一口，語氣冷靜。
「招是好招，但寧姚會被徹底推到風口浪尖。」
辦公室里靜了片刻。
陳野沒出聲。寧姚昨晚把話說得很絕，私人關係到此為止。拿她當輿論戰的擋箭牌，不是他的作風。
桌上的手機適時震動。
寧姚的來電。
陳野按下接聽鍵。
「準備放監控了？」寧姚的聲音一如既往的平靜。
「是。」
「可以。」
陳野眉頭微蹙。「你不介意？」
「介意。」電話那頭有翻書的細微聲響，「但我更介意被人拿一張錯位裁切的照片去編排故事。」
寧姚的語速不急不緩，條理清晰。
「把完整時間線發出去，工作交接和周楠的威脅都剪進去。至於我的部分，不需要額外解釋。」
「論壇里會有閒話。」
「陳野，我做了一年半校報主編，太懂輿論的尿性了。」寧姚輕笑了一聲，「你越是遮掩，他們越覺得有貓膩。你把底牌全攤開，他們反而沒戲唱。」
她頓了頓，語氣轉冷。
「別把我當成易碎的玻璃杯，你去打你的項目戰，校報那篇澄清稿，我會按事實發。」
嘟的一聲，電話掛斷。
修一汀在旁邊聽得一愣一愣的。
「寧學姐這心理素質，絕了。」
「她心理素質不好的時候，你沒資格見。」
高跟鞋的脆響停在門邊。
沈竹青穿了件深黑色風衣，單手推開玻璃門，將一份牛皮紙袋拍在桌面上。
「管委會協調會的補充資料。」
陳野抬眼，「你怎麼跑過來了？」
「我爸讓我跑的腿。」
沈竹青拉開椅子，長腿交疊，姿態閒適。
「華升冷鏈那邊，許國良願意出具設備墊資承諾，但條件是，東區倉儲的冷鏈模塊必須寫進公共配套清單，微行要給他兜底。」
「互惠互利，情理之中。」
「所以孟海坤急了。」沈竹青指著那個牛皮紙袋，「昨晚管委會收到的匿名舉報，微行獨占校園商戶、限制商戶多平台入駐、利用學生組織操控輿論。」
陳野抽出材料掃了兩眼。
「九分真一分假，最容易糊弄人。」
沈竹青冷哼。
「師範校區的風險提示，被他們包裝成了恐嚇商戶，排班規則，變成了霸王條款。再配上那張偷拍照片，這套組合拳打下來，微行就是一個靠特權壟斷的毒瘤。」
她雙手交疊，指尖輕點手背。
「陳老闆，這局你怎麼破？」
「用事實破。」陳野把材料扔回桌上，「合同條款、商戶流水、華升的承諾書，一樣樣擺到秦以藍面前。」
沈竹青看著他。
「照片也照發？」
「發。」
「不怕你的林總監心裡有疙瘩？」
陳野目光轉向一旁的林阮阮。
她正低頭敲擊鍵盤，聽見這話，手指懸在半空。
「我更怕寧姚替微行背黑鍋。」
沈竹青沒再追問，視線在兩人之間轉了一圈。
林阮阮合上電腦，聲音很輕，但咬字極重。
「我也同意發原片。寧學姐沒做錯任何事，不能因為我不高興，就讓她去受委屈。」
這句話說得坦蕩又憋屈。
昨晚她在備忘錄里敲下「我討厭這張照片」，今天凌晨卻紅著眼把三十七分鐘的監控原原本本理了出來。
陳野心底泛起一陣悶痛。
他把桌上那杯自己喝了一口的溫美式推到她手邊。
「先喝點熱的。」
林阮阮盯著杯子。
「這是你的。」
「我只喝了一口。」
「那我不嫌棄。」
她雙手捧起紙杯，就著陳野喝過的邊緣，小口咽了下去。
沈竹青靠在椅背上，看著這一幕，語氣涼涼。
「陳總現在帶團隊，連保姆的活都兼了。」
「初創公司，老闆多操點心。」
「那林總監的工資單里，是不是還得扣除情緒撫慰費？」
林阮阮捧著杯子的手緊了緊，沒還嘴。
陳野擋在兩人視線中間。
「沈學姐要是願意來微行，我一樣包吃包管。」
「免了。」沈竹青站起身，理了理風衣下擺，「我只看合作結果，不看老闆畫餅。」
上午八點整。
微行官方帳號準時發布視頻。
沒有任何多餘的剪輯和配樂，三十七分鐘的監控原片，底部打著清晰的時間軸。片尾，周楠那段囂張的錄音清晰迴蕩。
「照片明早八點見報。」
「陳總改主意還來得及。」
畫面定格在未裁切的原片上——兩人中間隔著兩個身位，桌角放著厚厚的文件，顧瑩的半個身子剛好入鏡。
校園論壇瞬間炸鍋。
「靠！這角度找的，不去當狗仔可惜了！」
「這男的是海川的法務？拿偷拍逼人退出項目，黑社會啊？」
「微行這波硬剛太爽了，三十七分鐘原片打臉，專治各種不服！」
十分鐘後，寧姚用個人帳號轉發視頻，配文極簡。
「完整記錄，事實自證。」
陳野沒去管網上的狂歡，九點整，越野車停在東區管委會大樓前。
會議室門外，孟海坤正拿著那份舉報材料和周楠低語。
看見陳野走過來，孟海坤把文件遞給周楠。
「陳總，早上的視頻拍得不錯。」
「孟總的攝影師找得也不錯。」
孟海坤往前逼近半步。
「年輕人懂點輿論戰是好事，但在管委會，看的是真金白銀的實力。」
陳野停下腳步，寸步不讓。
「既然看實力，拿偷拍照片當籌碼，孟總這實力看來有點虛。」
周楠臉色鐵青，剛要發作，會議室的門開了。
秦以藍坐在長桌主位，面前擺著兩份厚重的方案。
微行聯合華升的冷鏈配送計劃。
海川物流城市級倉配中心升級版。
孟海坤落座後，直接切入正題。
「秦總，網上的鬧劇不提，咱們只看項目本身的體量。」
秦以藍翻開海川的方案。
「海川申報的首期投資兩千萬，資金流水和驗資報告呢？」
周楠立刻遞上一份銀行資信證明。
秦以藍掃了一眼，抬頭看向陳野。
「微行的配套資金？」
陳野將華升蓋章的紅頭文件推至桌心。
「華升冷鏈墊資入場，微行提供高校數據和末端騎手。三個月內，跑通生鮮預售和醫藥冷鏈的最後三公里。」
孟海坤往椅背上一靠，語氣帶嘲。
「陳總，幾台冷風機加幾個保溫櫃，也敢叫城市級冷鏈配套？」
陳野沒搭理他。
林阮阮打開電腦，將一張詳盡的設備採購清單投屏到幕布上。
「管委會各位領導，這是華升冷鏈許總親自確認的首期設備清單，總造價三百八十萬，已付全款，三日內進場。」
孟海坤眼皮猛地一跳。
林阮阮切換PPT，放出海川方案的截圖。
「海川方案中號稱兩千萬首期投入，其中一千二百萬是設備預估款。但全篇沒有供應商資質，沒有設備型號，更沒有進場時間表。」
會議室里，幾名管委會代表交頭接耳，翻閱材料的沙沙聲格外刺耳。
孟海坤手掌猛地按住文件。
「核心設備的採購渠道，屬於海川的商業機密。」
「申請政府公共配套項目，卻把一千多萬的核心投入說成機密？」林阮阮隔著鏡片直視他，「那管委會憑什麼相信，海川不是在空手套白狼？」
孟海坤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陳野指節在桌面上輕輕叩擊。
「孟總，PPT上敲出兩千萬很容易，但倉庫的地上，不能只畫兩千萬的餅。」
秦以藍合上海川的方案，一錘定音。
「海川資金證明缺失，設備落地存疑。微行與華升的聯合方案，進入下一輪實地覆核。」
孟海坤坐在原位，臉上的從容蕩然無存。
會議散場，秦以藍單獨留下了陳野。
「今天這關你過了，但海川遞交的壟斷舉報，管委會還得走流程調查。」
「微行隨時配合。」
「還有個情況，你得有心理準備。」
秦以藍將自己的手機遞過來。
屏幕上是一封內部抄送郵件，發件方是江城大學後勤管理處。
標題紅字加粗：關於寒假結束後，校園即時配送服務重新評估及公開招標的通知。
正文只有冷冰冰的一句話。
開學後，學校將全面清退違規配送行為，公開徵集新的校園服務平台。
陳野盯著屏幕，眼底泛起冷意。
海川在東區倉儲折了戟，孟海坤反手就把炸彈埋在了開學後的校園裡。
真正的絞肉機，才剛剛啟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