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八點。
江大和師範的論壇首頁，沒有出現那張咖啡館的照片。
取而代之的是一篇標紅置頂的帖子。
《微行東區倉儲項目涉嫌資料造假，海川物流公開質疑》
帖子裡沒有私人八卦，只有三張圖紙截圖。
第一張是江南路舊樓的外觀。
第二張是後院停車區。
第三張是分揀動線規劃。
發帖人是匿名帳號，但正文核心信息非常明確。
微行拿到了東區倉儲項目預審，但根本沒有資金完成建設，圖紙也是東拼西湊的假貨。反觀海川，願意投入兩千萬，接手這個項目。
陳野看完帖子，把手機扣在會議桌上。
「照片去哪了？」
寧姚坐在對面，手裡翻著剛列印出來的帖子內容。
「還在他們手裡。」
「為什麼沒發？」
「他們想先看輿論反應。」寧姚抬眼，「圖紙比照片更適合拿去管委會做文章。照片一旦發出來，只能影響你的私人形象。圖紙放出來，會影響項目進度和管委會的信任。」
「孟海坤想讓我被迫交出東區這塊肉。」
「對。」
林阮阮坐在旁邊，電腦屏幕上開著郵件伺服器的後台記錄。她從早上八點開始就沒停過手裡的動作。
「帖子裡的第三張圖，來源不是我發給裝修公司的那份。」
陳野偏頭看她。
「哪裡不一樣？」
「停車位少了八個，分揀台的位置也改過。」林阮阮敲擊觸控板，把兩張圖並排放大，「這張是海川重新標過的。他們拿到的應該是中轉站早期草案。」
羅烈翻了翻手邊的資料。
「早期草案只發給過四個人。」他報出名字，「你，我，林阮阮，還有修大強那邊的設計師。」
修一汀本來靠在會議桌邊，聽到這話趕緊舉手。
「先排除我爸，他昨晚還在罵那個設計師辦事不靠譜。」
「誰被罵了？」
「設計師。」
「為什麼？」
「我爸說圖紙里沒有標消防通道，結果那設計師還頂嘴，說那是概念圖，不負責消防審批。」
羅烈抬起頭。
「你爸有沒有把文件轉給別人？」
「我不知道。」修一汀掏出手機，「我現在問。」
電話撥通。
修大強的破鑼嗓門直接從外放里傳出來。
「問啥問！那設計師昨晚就被我開了！拿著我給的方案到處發，真當我修大強沒脾氣啊！」
陳野出聲。
「修叔，方案發給誰了？」
「他說發給施工隊確認。」
「哪家施工隊？」
「我問了，他支支吾吾不肯說，被我轟出去了。」
「把他的聯繫方式和合同發給羅烈。」
修大強答應得很痛快。
「陳老弟，你放心，這事我給你查清楚。敢拿我的名義亂搞，我讓他以後在江城接不到活。」
電話切斷。
修一汀撇著嘴。
「我爸今天起床就砸了兩個茶杯。」
「茶杯沒砸到你頭上？」
「我躲得快。」
羅烈已經打開了筆記本上的律師函模板。
「帖子目前沒有直接指控陳野個人，只說項目資料存在問題。按商業詆毀處理，證據還不夠硬。」
「那就先不發律師函。」陳野抽出一張白紙，「把我們真正的改造方案公開。」
林阮阮從屏幕前抬起頭。
「全部公開？」
「公開到能證明海川拿到的是舊稿的程度。」
羅烈接話。
「這樣會暴露我們的設備布局。」
「海川已經拿到了。」陳野拿筆在紙上寫下幾行字，「公開最終版、設計變更記錄、消防意見和預審收件時間。再把他們帖子裡的三張截圖放進去，逐項標註錯漏。」
寧姚看著紙面。
「你想把問題從項目真假，轉成海川擅自使用內部機密資料？」
「對。」
「他們會說資料來自公開渠道。」
「所以要把時間線釘死。」
林阮阮調出郵件伺服器記錄。
「公共郵箱的抄送記錄可以證明，早期草案在凌晨一點三十二分被下載過。」
「誰下載的？」
「帳號顯示是微行公共郵箱，沒有具體登錄人。」
「繼續查。」
林阮阮動作停頓。
「公共郵箱的密碼，只有我們幾個知道。」
會議室里安靜下來。
這次沒有人隨便猜測。
陳野拿過她的電腦，看了看登錄記錄。
「公共郵箱什麼時候改過密碼？」
「上周三。」
「誰改的？」
「我。」
「為什麼改？」
「海川開始搶商戶，我擔心有人撞庫。」
「改完之後發給誰了？」
林阮阮低聲報出幾個人名。全是微行的核心骨幹。
陳野沒有追問。
他在紙上又寫下一個時間。
上周三。
那天晚上，微行剛開始準備東區預審材料。有人提前進入公共郵箱，下載了草案。
可這個人並不一定是公司內部員工。公共郵箱綁定過舊手機，之前負責校區後台的兼職管理員也可能登錄。
林阮阮忽然出聲。
「我想起來了。」
「什麼？」
「上周四凌晨，公共郵箱有一次登錄。登錄地點顯示在師範后街。」
沈竹青挑了下眉。
「師範后街？那天海川的人剛去找王老闆。」
「帳號登錄時長只有兩分鐘。」林阮阮繼續翻動記錄，「下載了三個附件，一個是改造草案，一個是商戶合作意向書模板，還有一份華升冷鏈的合作意向。」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氣氛徹底變了。
華升合作意向書只在微行辦公室和許國良手裡出現過。
陳野拿過滑鼠。
「文件被打開過嗎？」
「下載記錄只有三個附件。」
「有沒有轉發？」
「沒有。」
「把登錄設備信息導出來。」
「正在導。」
羅烈站起身。
「我去聯繫郵箱服務商。」
寧姚拿起手機。
「我先讓顧瑩準備公開稿件。」
陳野看向修一汀。
「你去找你爸那位設計師。」
「我現在去？」
「現在。」
「如果他不配合呢？」
「你就告訴他，修叔準備讓他賠整棟樓的裝修延期損失。」
修一汀轉身就走。
「這話我會說得很有氣勢。」
羅烈從門口回頭。
「別把你爸原話說成你的原話。」
「我知道。」
「你不知道。」
修一汀腳步一頓，轉身沖他抬手。
「羅總，你今天特別討厭。」
人走後，辦公室只剩四個人。
寧姚把手機放到桌上。
「陳野，照片的事怎麼辦？」
「等。」
「你要等他們發？」
「等他們把圖紙和照片一起發。」
寧姚看了他幾秒。
「你想讓他們一次性越線。」
「對。」
「如果他們不發呢？」
「那就逼他們發。」
下午一點，微行的公開說明上線。
陳野沒有把文章寫得很長，只放了四組內容。
東區倉儲項目預審收件章。
消防初審意見。
最終版改造圖。
海川公開截圖與微行早期草案的時間比對。
文章最後寫著一句。
「商業競爭歡迎比較價格與服務，未經授權使用他方項目資料並進行誤導性傳播，微行將保留追責權利。」
沒有罵人，也沒有提孟海坤。
可評論區很快炸開。
「他們昨天還說微行造假，今天怎麼不解釋來源？」
「早期草案和最終版差很多，拿舊稿說項目不合規，有點故意帶節奏了。」
下午三點，海川官方帳號回應。
「相關資料來自合作方提供，不存在非法獲取。」
陳野看到這句話，笑了。
「合作方是誰？」寧姚問。
「他們自己說了。」陳野將截圖發給羅烈，「去找這家所謂合作方的註冊信息。」
羅烈很快回復。
「沒有寫名字。」
「那就繼續問。」
半小時後，顧瑩發來一段錄音。
錄音來自一名海川業務員的群聊。
「孟總說了，只要帖子壓住微行，誰提供的圖紙不重要。」
聲音不算清楚，但足夠辨認。
寧姚聽完錄音，抬頭看向陳野。
「這能發嗎？」
「先不發。」
「還要等？」
「等孟海坤把照片發出來。」
晚上七點，論壇首頁仍然沒有照片。
陳野剛準備離開辦公室，手機收到一條陌生消息。
「陳總，別逼人太甚。」
緊接著，一張新照片發了過來。
不是咖啡館偷拍。
照片裡，林阮阮獨自站在微行辦公室門口，懷裡抱著電腦，時間顯示凌晨一點零六分。
第二張，是她走進舊樓的背影。
第三張，拍的是她從公共郵箱下載文件的畫面。
發件人繼續打字。
「明天早上九點，論壇見。」
「這次，先從林總監開始。」
陳野盯著屏幕上的照片。
照片的拍攝角度極其隱蔽，明顯是早有預謀的跟蹤。
孟海坤見圖紙造假的招數被拆穿，直接把髒水潑向了林阮阮。想用這種半真半假的夜間行蹤，把泄露機密的帽子扣在微行的核心技術人員頭上。
陳野眼底的溫度退得乾乾淨淨。
他把手機扔在桌上，拉開椅子站起身。
「羅烈。」
「在。」
「通知法務，所有材料打包，明天早上九點，直接去經偵大隊報案。」
他拿過大衣。
「既然孟海坤喜歡玩陰的，那就別在論壇上玩了，去局子裡慢慢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