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野看著屏幕上的這行字，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敲擊。
「協議終止，錢不撤就行。」
幾秒後，周行簡回了消息。
「明天的首期試運行如果數據漂亮，過橋資金直接轉正股。」
老狐狸從來不做虧本買賣。這是借著昨天微行公開工商信息的由頭，順水推舟把微行的估值壓實在業績上。
陳野把手機扣在桌面上，沒有再回。
第二天清早。江南路舊樓後院。
三輛重型冷藏車依次倒進劃好的車位，厚重的胎噪震得舊樓的玻璃窗嗡嗡作響。
許國良裹著厚實的衝鋒衣跳下駕駛室，指揮工人開廂卸貨。
冷氣順著車廂門往外湧出。
修一汀站在台階上，手裡抓著個帶夾板的登記冊，脖子上還掛著個哨子。
「許總，這陣仗夠專業的。」
許國良掃了他一眼。
「你管現場？」
「總協調。」修一汀挺起胸膛。
許國良從旁邊紙箱裡扯出一件螢光黃的反光背心扔了過去。
「穿上。」
修一汀低頭拽了拽身上高定款的羊絨大衣。
「許總，我這件大衣六萬八，比那背心醒目多了。」
「真出事的時候，叉車司機看不見你的標價。」許國良語氣發硬。
修一汀閉了嘴，不情不願地把反光背心套在大衣外面。
陳野走到一號冷藏車尾部，在箱體外側的溫控儀上按了幾下。
數字停留在標準安全區間。
許國良大步走過來。
「幹線運輸兩小時，溫度沒斷過。接下來的末端分揀就看你們了。」
陳野指了指旁邊臨時搭建的指揮台。
林阮阮正坐在電腦前，把一張密密麻麻的樓棟熱力圖投在白板上。
「今天只跑預售測試，四百三十六單。」她報出精準的數據，「分六個時間段，每段輻射半徑卡在一公里內。」
許國良盯著圖上的分區。
「生鮮混裝容易出事，奶製品和葉菜溫度要求不一樣。」
林阮阮立刻切到下一張幻燈片。
「分揀區已經做了物理隔離。二號保溫棚放鮮奶，一號放葉菜和果切，半成品進獨立低溫櫃。」
許國良點了點頭，沒挑出毛病。
上午十點整。
微行平台內的華升生鮮專區準時開放。
價格比校園超市低了一成，加上首日活動的噱頭，四百多份預售商品在二十二分鐘內全部售罄。
修一汀盯著後台不斷跳動的訂單數，樂得合不攏嘴。
「陳野，這速度比外賣出餐還快！」
羅烈站在旁邊翻閱設備清單。
「生鮮的客單價本來就高，別看首日熱鬧，能不能留住復購才是重點。」
修一汀撇了撇嘴，轉頭繼續盯屏幕。
十一多點，分揀工作進入高峰期。
林阮阮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刮拉了幾下，突然停住。
「陳野。」
陳野走過去。
屏幕上，三號保溫區的曲線完全變成了紅色。
「溫度在十分鐘內升了兩點五度。」
許國良聽見動靜，幾步跨過去，直接掀開三號區的保溫簾。
裡面碼放著一百多箱鮮奶。
「把貨全搬出來！」許國良轉頭沖工人下令。
陳野調出後台的設備運行日誌。
「溫控探頭沒壞。」
許國良蹲在電源插排前，拔下插頭看了一眼。
「電壓不夠，制冷機組自動斷載了。」
修一汀愣在原地。
「不可能，昨天修隊剛接的線。」
林阮阮翻開桌上的紙質備案本，找到其中一頁。
「舊樓的總線容量有限，我標註過不能同時啟動三台以上大功率機組。昨天空載測試沒問題。」
許國良拿出專用的電子測溫針，刺進一盒最外層的鮮奶。
數字顯示已經超出了安全保存閾值。
「按規矩，這批奶全部封存，出具官方檢測報告前一盒都不准動。」許國良站起身，毫無商量的餘地。
四百多份預售訂單，有三分之一包含鮮奶。
卡在這個時間點出問題，一旦學生拿不到貨，海川絕對會借題發揮。
陳野沒有解釋半句。
他拿過對講機。
「修一汀，聯繫維修隊，一小時內把臨時排插接到外線總閘上。」
接著，他撥通了秦以藍的號碼。
秦以藍接得很乾脆。
「秦總，江南路中轉站的電壓出了點狀況，需要市里有資質的第三方食品檢測機構加急出一份報告。」
秦以藍聽懂了他的意思。
「十分鐘後把機構聯繫人和地址發你。」
許國良靠在桌邊，看著陳野打完電話。
「舊樓線路老化，這是你們的硬體問題。」
陳野把手機扣在桌面上。
「檢測費微行出。合格的貨品繼續送，超標報廢的部分微行全額照價賠。」
許國良有些意外。
「你不打算分辯兩句？」
「該誰扛的責任誰扛。電壓在我們場地出的問題，沒道理讓華升擔損失。」
聽到這幾句話，許國良臉上的硬氣消退了不少。
中午十二點半。
檢測機構的專車停在舊樓門口。
幾名穿著白大褂的工作人員帶著儀器進場抽檢。加急結果最快也要等到下午三點。
預售訂單的配送時間到了。
客服部那邊的電話鈴聲開始密集響起。
華升生鮮預售的學生群里，消息刷了屏。
「怎麼還沒發貨？」
「等了一中午了。」
沈竹青滑動著手機屏幕，走到陳野身邊。
「有人在帶節奏。」
屏幕上，一個新進群的匿名帳號連續發了三條長語音，大意是微行的場地連電都通不上，冷鏈早斷了，鮮奶送來也是變質的，呼籲大家立刻退款，還要向學校後勤處投訴。
林阮阮飛速敲擊鍵盤，調出這個帳號的信息。
「跟昨天在系統里批量刷空單的設備指紋吻合。」
還是海川那套見不得光的伎倆。
沈竹青雙手抱臂。
「這個時候如果不回應，退單潮一出現，今天的試運行就算徹底廢了。」
陳野拿起擴音器走到客服區。
「全體客服，停掉自動回復。在所有預售群發統一公告。」
他吐字清晰。
「通知用戶，因場地電壓波動，部分鮮奶商品存在溫度異常隱患。目前商品已封存並在等待官方機構檢測。用戶可選擇全額退款。不退款的用戶，待檢測合格後優先配送，微行補償五元無門檻券。」
一名客服小聲提醒。
「這樣發，大部分人肯定直接退款了。」
「食品安全沒有討價空間。」陳野不為所動，「寧可今天賠錢，也不能把有隱患的東西送進宿舍。」
許國良站在後方，點了點頭。
公告發出十分鐘內，有一百多單申請了退款。
下午三點，檢測報告送達。
除了最外層接觸常溫空氣的兩箱鮮奶細菌指數偏高外，其餘全部合格。
林阮阮立刻在後台恢復了剩餘訂單的配送。
華升的工人迅速將合格商品裝進恆溫箱。
外層兩箱不合格的鮮奶被倒掉處理，微行財務當場按成本價把錢划進了華升的公戶帳面。
傍晚時分，最後一份訂單送進宿舍。
群里開始陸續有反饋的實物照片發出來。
「包裝很嚴實，菜沒有蔫。」
「奶冰冰涼的，沒變質。補償的券也到帳了。」
初戰告捷，但陳野心裡的這筆帳還沒算完。
江南路舊樓的臨時會議室。
林阮阮把筆記本轉到陳野面前。
屏幕上放著後院電錶箱位置的監控錄像。
「電壓波動前五分鐘，舊樓外側的高功率負荷被手動調過。」
監控畫面定格在上午九點四十五分。
一個穿著深色工裝服、戴著鴨舌帽的男人走到電錶箱旁，打開鐵皮蓋子操作了幾秒鐘，隨後離開。
男人身上沒帶微行的胸牌，反而從口袋裡掏出了一張紙質的臨時通行證。
沈竹青俯身盯著屏幕。
「倒退十秒，放大。」
畫面放大後，男人的側臉依然模糊，但身形輪廓依稀可辨。
「我見過他。」沈竹青直起身。
陳野偏頭。
「什麼時候？」
「我爸投資那個建材市場的工程，這個人做過外包電工。」沈竹青略加思索，「半個月前，我在海川物流的招商處也見過他一次。」
事情徹底串起來了。
孟海坤拿照片和舊圖紙做文章只是虛晃一槍，真正的殺招埋在華升進場的這一天。
買通電工動總閘的手腳，製造冷鏈斷電。只要微行反應慢半拍，或者為了省錢把那批奶送出去，吃壞一個學生，微行在江城的路就徹底斷了。
桌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許國良打來的。
陳野按下接聽鍵。
許國良的聲音透著股冷意。
「陳總，華升江城分部剛接到一份匿名信。信里說，你們微行為了逼華升出讓更多利潤，故意破壞設備製造故障。」
陳野笑了。
孟海坤這是做了兩手準備。
搞砸微行的口碑還嫌不夠，還要往陳野身上潑一盆髒水，徹底挑撥華升和微行的合作關係。
「許總信嗎？」陳野反問。
陳野看著屏幕上那個電工的截圖。
「許總，明天早上有空嗎？」
「怎麼？」
「帶上你們的法務和今天的設備檢測報告，來一趟東區管委會。」
陳野將那張截圖打包發送給羅烈。
「孟海坤喜歡寫信舉報，咱們明天給他來個當面對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