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商場，兩人沒回公司。
林阮阮指著街角的一塊招牌。
「那裡有家書店。」
「想去？」
「嗯。」
書店二樓很安靜，靠牆有一排舊書和漫畫。
林阮阮進門後，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弛下來。她在書架間穿梭，找了幾分鐘，抽出一本硬殼畫冊，又拿了本推理小說。
陳野看著她這副樣子，覺得她在辦公室和在這裡，完全是兩個人。
「你平時喜歡看這些？」
「嗯。」
「為什麼沒在辦公室看？」
「怕你覺得我不務正業。」
「我什麼時候說過這話？」
「你沒說。」
「那你怎麼得出的結論？」
林阮阮把書抱在懷裡，聲音很輕。
「因為你看文件的時候，眉頭總是皺著。」
「那是我看不懂那些法務條款。」
「所以我不想讓你更煩。」
陳野伸手，把她手裡的書接過來。
「你可以在我面前做你自己。」
林阮阮仰起臉。
「任何樣子都可以？」
「只要別在我開會的時候放動畫片。」
「那如果是休息時間？」
「可以。」
「那我下次戴耳機。」
她回答得極認真，陳野卻聽出了一點試探的意味。
「阮阮。」
「嗯。」
「今天算約會。」
她抱著帆布包的手猛地收緊。
「採購也算嗎？」
「後面逛書店這部分算。」
林阮阮沒出聲。
過了十幾秒，她拿出手機，打開備忘錄，敲下一行字。
陳野等她敲完才開口：「記了什麼？」
她大方地把屏幕遞過來。
【陳野說，今天算約會。】
下面緊跟著一行。
【我很開心。】
陳野心口被重重撞了一下。
他把手裡的畫冊遞給收銀台。
「這本我送你。」
「為什麼？」
「約會禮物。」
林阮阮接過裝書的紙袋。
「那我也要送你。」
「送什麼？」
她拉開帆布包的拉鏈，摸出一個小小的鑰匙扣。
一隻戴著紅圍巾的白色兔子，懷裡抱著一杯咖啡。
「我在網上買的。」
「什麼時候買的？」
「上周。」
「為什麼送我這個？」
林阮阮把鑰匙扣塞進他掌心。
「因為它一直在等人。」
陳野捏著那個兔子，平時的那些玩笑話一句都說不出來。
回到車裡。
陳野把鑰匙扣直接掛在了車鑰匙上。
林阮阮坐在副駕，偏過頭看著那隻兔子晃蕩。
「你會一直掛著嗎？」
「會。」
「不會換掉？」
「不會。」
她低下頭，又去按手機屏幕。
陳野伸出手，直接按在她的手機上。
「這次先別記。」
「為什麼？」
「我想說一句不需要你記進備忘錄的話。」
林阮阮抬起頭。
陳野反手握住她的手腕，動作很輕，卻沒留掙脫的餘地。
「我今天真的很開心。」
她沒有抽回手。
車廂里安靜得能聽見呼吸聲。
林阮阮的手指慢慢翻轉過來，貼上他的掌心，一點點收緊。
「那我可以記在心裡嗎？」
陳野沒回答。
兩人的手徹底握在了一起。
就在這時，中控台上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刺耳的鈴聲打破了車內的氛圍。
陳野鬆開手，拿起手機。
羅烈打來的。
接通的瞬間，羅烈常年冷靜的語調透著少見的急躁。
「陳野，看江大論壇！」
「出什麼事了？」
「那個預告今晚八點爆料的帖子，提前發了。」羅烈在那頭快速翻動著紙張，「孟海坤把遠山資本給你投六百萬過橋資金的內部協議曝光了。現在全網都在傳，微行拿高校學生的隱私數據做籌碼，跟資本換取融資！」
陳野握著方向盤的手猛地收緊，眼底的溫和褪得乾乾淨淨。
「想知道微行真正的資金來源嗎？今晚八點，江大論壇見。」
林阮阮讀完帖子，手指停在觸控板上。
「這不是在問資金來源。」
「嗯。」
陳野拿過她的電腦。
「這是在等我們自己跳出來解釋。」
羅烈坐在會議桌另一邊，翻著剛列印出來的網頁截圖。
「帖子發出不到三分鐘，評論已經過千。有人說微行背後是周氏資本，有人說你被某個大老闆包養，還有人說沈家和寧家都在給你鋪路。」
修一汀從旁邊湊過來。
「這幫人腦洞夠大，怎麼沒人說我爸投的？」
羅烈抬頭。
「因為你爸投的是裝修款，不是公司股權。」
「那也算投資。」
「嚴格來說，是你父親對兒子朋友的無息支持。」
修一汀臉色變了。
「你能不能別在大家都忙的時候拆我台？」
陳野把電腦推回林阮阮面前。
「帖子裡最關鍵的不是周氏。」
「那是什麼？」
寧姚翻到文章底部。
「他們在暗示遠山資本的對賭協議。」
陳野抬頭。
「遠山的運營數據和融資計劃，只有內部幾個人看過。」
羅烈合上文件。
「如果他們拿到的是遠山郵件，那問題比舊圖紙嚴重。」
「遠山郵件沒有泄露。」
林阮阮開口。
「我查過郵件伺服器。遠山發來的那封郵件，只被陳野轉發給羅烈，其他人沒有打開權限。」
「帖子裡的信息從哪來？」
「他們提到下個月初要提交完整運營報告，還提到了三校區留存率。」
林阮阮停了一下。
「這些數據不在遠山郵件里。」
陳野看向她。
「你什麼意思？」
「他們拿到的不是郵件。」
林阮阮調出後台報表。
「是微行對外展示過的融資路演數據。」
「路演數據也能推算出這些？」
「能。」
她把幾份資料放到一起。
「但有個問題。帖子裡寫的留存率不是最新版本，用的是兩周前的舊數據。」
羅烈推了下眼鏡。
「這說明發帖的人拿到的材料有時效差。」
「而且他不懂數據。」
林阮阮指向帖子中的一行。
「他們把月度留存率當成季度留存率計算，結論完全錯了。」
修一汀鬆了口氣。
「那我們直接罵他不懂不就行了？」
「不能只罵。」
陳野站起身，走到白板前。
「他們想藉資金來源製造不透明的感覺，我們就把能公開的全部公開。」
羅烈抬頭。
「公開到什麼程度？」
「股權結構、投資款入帳、遠山的對賭條款，只公開核心事實。」
「對賭協議是商業機密。」
「具體金額和細則不放。」
陳野在白板上寫了幾行字。
「微行目前股東只有三方。陳野個人，羅烈個人，遠山資本。」
修一汀舉手。
「還有我爸。」
「你爸不在股東名單。」
「那我呢？」
「你也不在。」
修一汀捂住胸口。
「我忙前忙後這麼久，連名字都沒混上？」
「你負責的是行政和裝修。」
「我還帶來了新能源充電設備。」
「設備是你爸送的。」
修一汀轉身去找羅烈。
「羅總，我申請入股。」
羅烈沒抬頭。
「拿一百萬來。」
修一汀立刻坐回去。
「咱們兄弟感情談錢傷感情。」
陳野拿起白板筆。
「第一，發布工商登記和驗資證明。第二，公開遠山資本的投資主體身份。第三，公布微行三校區的真實運營數據和第三方審計預約。」
寧姚點開手機備忘。
「第三方審計需要時間。」
「先公布預約合同。」
「這樣會有人說我們故意做樣子。」
「那就讓他們說。」
陳野轉身看向林阮阮。
「把帖子裡的數據錯誤做成一張對照表。」
「我來做。」
「今晚八點之前完成。」
林阮阮抬頭。
「我可以在論壇直播講解。」
陳野眉頭微動。
「你願意？」
「他們在說我的數據。」
她把眼鏡往上推了推。
「我想讓他們把錯誤講清楚。」
這句話讓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
寧姚先笑了。
「現在顧瑩不用擔心採訪沒人出鏡了。」
林阮阮耳朵紅了。
「這次是為了工作。」
「大家都懂。」
沈竹青推門進來，手裡夾著一份合同。
「你們還在討論論壇？」
「剛開始。」
沈竹青把合同放到陳野面前。
「市里一家連鎖便利店想接入微行。」
羅烈翻開合同。
「江城便利？」
「全市二十七家門店，主要分布在高校和產業園周邊。」
沈竹青拉開椅子坐下。
「他們昨天看了微行的準時保障計劃，想做夜間即時零售。」
林阮阮迅速調出地圖。
「二十七家店分布太散，現有騎手半徑覆蓋不了。」
「他們願意承擔前期補貼。」
陳野沒有立刻答應。
「補貼由誰承擔？」
「他們。」
「配送賠付呢？」
「他們希望微行先兜底。」
羅烈冷笑。
「又是讓平台承擔風險。」
沈竹青看了他一眼。
「所以合同還沒簽。」
陳野翻到最後一頁。
「江城便利想要獨家？」
「高校場景獨家，六個月。」
「拒絕。」
沈竹青抬頭。
「你連談都不談？」
「可以談，但不接受獨家。」
陳野把合同推回去。
「他們有二十七個門店，確實能補齊城區端的商戶密度。可一旦簽獨家，華升的生鮮、東區藥房和其他商戶都要受限制。」
沈竹青點了點頭。
「我回去重談。」
「告訴他們，微行可以提供夜間配送和訂單預測，門店不必獨家，但要接入統一庫存接口。」
「他們會要求降低抽傭。」
「給。」
沈竹青看著他。
「給多少？」
「前三個月六折，前提是他們開放庫存和缺貨數據。」
林阮阮抬起臉。
「這樣我們可以拿到居民區的即時需求樣本。」
「對。」
陳野看向她。
「你把這部分做成商業價值說明。」
林阮阮抿了下唇。
「我可以。」
沈竹青收起合同，起身時停了一下。
「晚上八點的論壇，需要我參加嗎？」
「你要去談江城便利。」
「我可以推到明天。」
陳野抬頭。
「別推。商業合作比網上吵架重要。」
沈竹青沒有說話，轉身走到門邊。
「陳野。」
「嗯？」
「我今天晚上有空。」
陳野沒反應過來。
沈竹青回過身，語氣平常。
「如果你需要人陪你處理輿論，我可以留下。」
她說完就走。
修一汀看著門口，壓低聲音。
「野哥，沈學姐這句話翻譯一下，是不是她想留下陪你？」
羅烈抬眼。
「你終於有一次翻譯對了。」
「那你說，我該不該給他們騰地方？」
「你先把入股的一百萬準備好。」
修一汀又閉嘴了。
下午六點半，公開說明發出。
工商信息、投資入帳憑證、辦公場地租賃合同和審計預約函全部上傳。
陳野沒有解釋自己是不是富二代，也沒有講重生前後那些無法說出口的經歷。
他只在文章里寫了一句。
「微行的每一筆錢，都有對應的合同、帳戶和業務。」
晚上七點五十，林阮阮打開直播。
她坐在電腦前，寧姚負責後台，顧瑩架起攝像機。
陳野站在鏡頭外。
直播開始不到一分鐘，評論區已經有人刷屏。
「又讓林總監出來擋槍？」
「老闆怎麼不自己講？」
「一個做數據的，能證明什麼？」
林阮阮看見這些評論，手心出了汗。
陳野敲了下桌邊。
「當月底復盤。」
她抬起頭，慢慢調整呼吸。
「大家晚上好。我是微行運營數據負責人林阮阮。」
評論區停了兩秒。
她打開第一張圖。
「今天的帖子裡，關於微行資金來源和運營數據的內容，有三處錯誤。」
「第一，帖子稱微行過去三個月留存率只有百分之三十一。這個數字把新用戶次日留存和騎手月留存混在了一起。」
「第二，帖子稱微行在東區項目中存在資金缺口，卻沒有提供任何帳戶依據。」
「第三，帖子說遠山資本要求微行在下個月達到三校區日均五千單，這個說法完全不成立。」
有人在評論區刷。
「你怎麼證明？」
林阮阮調出數據表。
「因為遠山資本的對接要求，是運營報告，不是訂單對賭。相關文件已經隱去商業機密後公開。」
直播間人數開始上漲。
五千，八千，一萬二。
海川的水軍繼續發問。
「你們是不是拿周氏資本的錢？」
林阮阮看了一眼陳野。
陳野抬手，示意她繼續。
「周氏資本沒有投資微行。」
「那你們的錢是哪來的？」
「遠山資本的投資款和微行經營收入。」
「一個大學生憑什麼拿到投資？」
林阮阮沉默了半秒。
陳野走到鏡頭邊緣。
「因為項目能賺錢。」
這句話沒有經過麥克風，卻被顧瑩的備用收音設備錄了進去。
林阮阮聽見後，抬起頭。
「因為項目能賺錢。」
她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
「投資人投資的是項目和團隊，不是年齡。」
直播間評論停頓片刻，隨後開始快速翻滾。
「這句可以。」
「林總監講得真清楚。」
「海川別躲，拿數據出來對帳。」
晚上八點二十，江海便利官方帳號進入直播間。
他們發了一條評論。
「江城便利願意公開邀請微行進行合作洽談。」
緊接著，華升冷鏈也進入直播間。
許國良發言。
「華升冷鏈支持微行公開真實運營數據，願意提供試點設備驗收記錄。」
陳野站在屏幕後方，心裡剛松下來，手機忽然震了一下。
是周行簡發來的消息。
「你公開股權結構之前，問過遠山嗎？」
陳野回復。
「公開的是工商登記，不涉及商業機密。」
周行簡很快回了一句。
「遠山法務剛通知我，他們準備提前終止對賭協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