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車重新駛上主路。
車廂里安靜了好長一段路,直到駛入江大校園,林阮阮才悶聲開口。
「你剛才說工具反噬,是不是很生氣?」
「有點。」
「因為寧學姐?」
「也因為你。」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停住了。
陳野單手打著方向盤,目視前方。
「他們拿你來做文章,我不高興。」
林阮阮捏著帆布包的帶子,指甲在粗糙的布料上刮拉出細微的聲響。
「你是在護著我嗎?」
「對。」
她不說話了。
陳野等了一個紅綠燈,見她還低著頭,伸手在她額前輕輕彈了一下。
「別把這句話記得太複雜。」
「已經記下來了。」
「你什麼時候記的?」
「剛才。」
「你連備忘錄都沒打開。」
「我會回去補。」
陳野無奈地笑了一聲。
車子停在女生宿舍樓下。林阮阮解開安全帶,卻沒立刻推門下車。
「陳野。」
「嗯?」
「如果明天他們真的發照片,你會不會覺得麻煩?」
「會。」
她去推車門的手頓住。
陳野偏頭看她。
「但不是覺得你麻煩。」
「那是什麼?」
「覺得他們麻煩。」
林阮阮低頭看自己的鞋尖,聲音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不想成為你的軟肋。」
「你現在還不夠格。」
她猛地抬起臉,顯然被這句話刺了一下,眼底透出幾分不服氣。
陳野補得很快。
「你得先學會把自己照顧好,才有資格讓我擔心。」
林阮阮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那我努力。」
「別努力到凌晨。」
「我儘量。」
「這句不算承諾。」
「那我承諾。」
她推門下車,冷風灌進車廂。她走出兩步,又轉過身,隔著車窗看著他。
「明天早上你給我買豆漿。」
「少不了你的。」
「雞蛋也要。」
「知道了。」
她咬了下嘴唇。
「還有,別和寧學姐單獨坐太近。」
陳野愣了一下。
她說完就轉身往宿舍樓跑,背影消失在玻璃門後。
十幾秒後,陳野放在中控台上的手機震了一下。
林阮阮發來的微信。
「這是工作要求。」
陳野單手打字回復。
「我會注意。」
過了一會兒,那邊又彈過來一句。
「你最好會。」
……
第二天早上八點五十,江大和師範的論壇首頁風平浪靜。
沒有林阮阮的照片,也沒有所謂的泄密爆料。
九點整。
海川官方帳號突然發布了一張長圖。
標題紅底黑字,極其扎眼:《微行負責人私下操控校園媒體,涉嫌利用女性炒作創業形象》。
長圖最下方,附上了那張陳野和寧姚在咖啡館對坐的照片。
陳野剛把熱騰騰的豆漿放在林阮阮的電腦桌邊,她的手機就連續震動起來。
林阮阮拿起手機掃了一眼,臉色變了。
「照片發了。」
「我看到了。」陳野拿過一顆水煮蛋,在桌沿磕破蛋殼。
「他們還說寧學姐被你利用,底下評論已經有人在帶節奏了。」
「那就按計劃來。」
林阮阮雙手搭在鍵盤上,蓄勢待發。
「現在發錄音嗎?」
「等十分鐘。」
「為什麼?」
陳野把剝好的白淨雞蛋放進她面前的小碗裡。
「讓他們先把謊話說完整。」
十分鐘後,海川官方帳號再次更新。
這次是一段剪輯過的短視頻。
畫面里,陳野和寧姚面對面坐著。配音只有一句清晰的男聲。
「東區項目如果能拿下來,我可以給你們校報更多資源。」
林阮阮的手停在半空,眉頭緊緊蹙起。
陳野沒出聲。
他聽出來了。這段音頻,是用昨天在師範校區接受採訪時的聲音東拼西湊剪出來的。
周楠他們連剪輯都懶得做得逼真,純粹是為了博眼球。
陳野拿起手機,撥通寧姚。
「開始吧。」
寧姚只回了兩個字。
「已經發了。」
十秒後,校園號同步推送了一篇推文,外加完整的音頻文件。
標題只有一句。
《寧姚:我和陳野的談話,不存在任何交易》。
文章沒有多餘的廢話,直接放出了三十七分鐘的完整錄音。而在文章末尾,顧瑩加了一段極其剛硬的補充說明。
「海川發布的視頻存在明顯剪輯痕跡,完整錄音與畫面已同步上傳。針對偷拍、造謠及惡意剪輯,相關證據已提交平台與警方。」
論壇的輿論瞬間反轉。
「我靠!海川這剪輯技術,是用腳做的嗎?背景音連轉場都不處理?」
「笑死我了,拿剪輯音頻造謠,人家直接甩原片打臉,微行這波操作太硬核了!」
「心疼寧姚學姐,清清白白搞校報,被這種下三濫的公司拿來造黃謠。」
辦公室里,林阮阮盯著快速上漲的轉發量和評論,忽然輕聲開口。
「陳野,海川刪帖了。」
「他們開始怕了。」陳野拿紙巾擦了擦手。
「可還有一個帖子沒刪。」
林阮阮把屏幕轉過來。
那個帖子沒有照片,也沒有錄音。
只寫著一行字。
「想知道微行真正的資金來源嗎?今晚八點,江大論壇見。」
後台右上角,刺紅的系統提示框彈了出來。
【訂單取消率過高,平台疑似無法承接配送需求。】
這條報錯信息停留不到十秒,就被截圖發進了江大各大校園群。
配文極具煽動性:「微行臨時測試翻車,官方配送資格懸了。」
修一汀一腳踹在椅子腿上。
「這幫孫子自己造空單,反咬一口拿取消率說事?」
羅烈把電腦屏幕轉了個方向。
「所以要留痕。」
「這特麼還不夠明顯?」
羅烈點開日誌頁面,指節敲著觸摸板。
「空單來自同一批設備,訂單間隔固定在四秒到七秒,地址重複率超過百分之六十。普通學生不可能這麼下單。」
林阮阮手指在鍵盤上飛速敲擊,調出那批帳號的登錄記錄。
「帳號沒有異地登錄記錄。」
「設備呢?」
「設備指紋完全一致。」她手上的動作停下,「但帳號實名認證全是真的。」
陳野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有人借了學生帳號。」
沈竹青拿起桌上的手機,翻看論壇。
「海川可以說這是學生自發的壓力測試。」
陳野掏出手機,調出後勤處李老師的對話框。
「那就讓學生自己出來解釋。」
他把日誌和訂單詳情打包發送。
「所有數據同步給學校。不公開學生個人信息,只公布異常訂單的設備特徵和取消時間。」
李老師回得極快:「收到,學校會留檔核查。」
半小時後,江大校園網發布了一則藍底白字的官方說明。
「經技術核驗,今日臨時測試中出現一百二十七筆異常訂單,均未完成信息確認,平台已按規則取消。相關證據已移交保衛處及後勤處。」
沒點名海川,也沒指責學生。
但評論區風向瞬間反轉。
「批量下單的人是誰?」
「都不接客服電話,這不是測試,這是故意搞破壞吧?」
海川那邊徹底沒了動靜。
後勤處的人完成數據記錄後撤離。
陳野回到辦公室,拉開椅子,手機連著震了十幾下。
大部分是羅烈和周行簡發來的跟進消息。
最上面那條,來自林阮阮。
「你今天晚上有空嗎?」
陳野看了一眼屏幕右上角的時間。
下午五點二十。
他單手打字:「有。」
林阮阮:「真的有?」
「沒有也可以擠出來。」
那邊安靜了足足半分鐘。
「我想去買東西。」
「買什麼?」
「中轉站的用品。」
「公司採購讓修一汀去。」
「我想自己買。」
陳野看著這幾個字,反應過來。
這不是採購。
這丫頭在約他。
林阮阮似乎也覺得這話太直白,緊接著跟了一條。
「如果你不方便,就算了。」
陳野打字:「方便。」
那邊又沒動靜了。
五分鐘後,聊天框彈出一個柴犬抱著購物袋來回踱步的表情包。
沈竹青坐在對面翻閱華升冷鏈的合同,視線從紙面上移開,掃了過來。
「誰約你?」
「採購。」
「採購需要發柴犬表情包?」
「現在的採購流程比較人性化。」
沈竹青合上文件。
「你去吧。」
語氣聽不出情緒起伏。
陳野把手機揣進口袋。
「你不一起?」
「我晚上有事。」
「華升的合同不是改完了?」
「我自己的事。」
沈竹青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色風衣,轉身往外走。
陳野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
寧姚的關係已經處理清楚,但沈竹青這邊,界線始終沒有真正劃開。
沈竹青從不主動要什麼,也不肯把心思攤開。她幫忙,遞資源,卻始終端著那份骨子裡的驕傲。
這種人一旦被拒絕,不會哭鬧。
她只會幹脆利落地退回原位。
這筆帳,比商業合同難算。
晚上六點半,江大西門。
陳野把越野車停在路邊。
林阮阮拉開車門坐進副駕。她換了件淺杏色毛衣,齊肩短髮理得很順,鼻樑上還架著那副黑框眼鏡。
手裡抱著個小本子,剛上車就把本子往身後藏。
「今天採購清單寫了多少?」
「十二項。」
「全是公司用品?」
「還有兩項私人的。」
「什麼私人用品?」
林阮阮抿了下唇。
「你用的。」
陳野掛上擋。
「我缺什麼?」
「保溫杯。」
「我有。」
「你的杯子漏水。」
「什麼時候漏的?」
「今天下午。」
她說得理直氣壯,仿佛這事早就在她的監測範圍內。
「你什麼時候發現的?」
「你喝咖啡的時候。」
「我怎麼沒察覺?」
林阮阮扣好安全帶。
「你忙著看後台數據。」
商場人不多,冷氣開得很足。
兩人直奔生活區。
林阮阮挑了個黑色磨砂保溫杯,擰開杯蓋檢查了一圈密封圈,遞過來。
「你試著握一下。」
陳野單手接住。
「容量夠嗎?」
「夠。」
「你平時一天喝多少水?」
「看忙不忙。」
「那就是不夠。」
她直接從貨架上拿了個更大容量的,把剛才那個換下來。
陳野掂了掂手裡的重量。
「這個能裝不少。」
「你可以少喝咖啡。」
「咖啡不算水?」
「不能這麼算。」
「林總監現在業務範圍拓寬到營養學了?」
「我查過資料。」
她接話極快。
陳野忍不住笑出聲。
「你為了管我,到底查了多少資料?」
林阮阮推了下眼鏡框。
「沒多少。」
「備忘錄里有記錄?」
「有。」
「給我看。」
「不行。」
「為什麼?」
「私人文件。」
陳野停下步子。
林阮阮跟著停下。
兩人站在貨架旁,周圍有推著購物車的顧客經過。
她把那個小本子抱在胸前,護得很緊。
「你只能看我願意給你看的。」
「這句話很有原則。」
「嗯。」
「那我以後不偷看。」
林阮阮仰起臉。
「你以前偷看過。」
「我那是無意中掃到。」
「掃到了很多次。」
「你字寫得太大。」
她認真想了想,點頭同意。
「我以後寫小一點。」
買完保溫杯,兩人又挑了防滑墊、摺疊椅、充電線和一批標籤紙。
林阮阮每拿一樣東西,都要轉身問陳野的意見。
陳野起初還給點建議,後來乾脆推著購物車跟在她身後。
她選,他付款。
走到文具區,林阮阮在一排便簽紙前站了很久。
「公司前台有藍色的。」陳野出聲提醒。
「這個顏色不一樣。」
「差別在哪?」
「藍色寫工作記錄,黃色寫生活提醒。」
她拿了一包淺黃色的便簽。
「這個貼在你桌上。」
「提醒我什麼?」
「喝水,按時吃飯,早點回宿舍休息。」
陳野側過身。
「你打算把我的辦公桌貼滿?」
「不會。」
「為什麼?」
「我會分區。」
她低著頭,認真對比兩包便簽的色差。
陳野腦子裡忽然閃過上輩子的畫面。三十五歲那年,他的辦公桌上只有成堆的合同、催款單,還有一盞接觸不良的檯燈。
從來沒人提醒他喝水。
更沒人把這些瑣碎小事當成正經事來安排。
現在,林阮阮站在他旁邊,為幾塊便簽的顏色糾結,認真得讓他沒法敷衍。
「買吧。」
陳野把那包黃色便簽扔進購物車。
林阮阮轉過頭。
「你喜歡黃色?」
「我喜歡你挑的。」
她捏著另一包便簽的手僵在半空。
陳野自己也頓了一下。
這話脫口而出,實在有些過於直白。
林阮阮的耳根瞬間紅透了。
她把手裡的東西放回貨架,動作比剛才輕柔了許多。
「這句話可以記嗎?」
「你還真是逮到機會就記。」
「可以嗎?」
「可以。」
她掏出手機,雙手打字,輸了很長一串。
陳野這次刻意轉開視線,沒去看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