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十二點半，江南路舊樓。
一輛黑色邁巴赫停在路邊。
周行簡穿著剪裁得體的深色西裝，踩著滿地灰塵走進臨時辦公室。身後跟著兩名提著公文包的男人，一個是遠山資本的法務，一個是財務總監。
羅烈已經將準備好的增資方案擺在桌上。
周行簡沒有坐那把破舊的摺疊椅，而是站在桌邊，隨手翻了兩頁方案。
「註冊資本增資六百萬，遠山資本可以先出。」
陳野坐在對面。
「條件？」
「微行估值不變，這六百萬新增資金，全部計入可轉債。」
陳野抬眼。
「利息。」
「年化百分之六。」
陳野把手裡的筆扔在桌上。
「周總，趁火打劫不是這麼打的。百分之六，你當微行是來借高利貸的？」
周行簡將文件推回去。
「這是標準的市場過橋資金價碼。」
「遠山資本不缺這點利息。」
「遠山缺的是確定性。」
周行簡雙手撐在桌面上，上位者的壓迫感展露無遺。
「陳野，你要進入學校官方體系，就必須把資本結構做得像一家能扛得住風險的正規公司。你現在面對的是行政審查，別總把自己當成那個只會跑單的小作坊老闆。」
陳野拿過文件，快速掃過核心條款。
「如果七天後的招標，微行落選了呢？」
「錢照樣進你的帳。」
陳野動作停住。
「為什麼？」
「我押的從來不是一場招標。」
周行簡直起身，理了理袖扣。
「我押的是，你會把學校這條線，做成江城乃至全省的高校配送樣板。這六百萬，是給你搭戲台的本錢。」
陳野沒有再廢話，拔下筆帽，在最後一頁簽下名字。
下午一點四十五分。江大東門臨時配送專場正式開啟。
學生訂單入口開放，商戶備餐流水線啟動，騎手調度系統滿負荷運轉。
後勤處的李老師帶著兩名幹事，站在微行的臨時指揮台旁，拿著秒表和記錄本。
兩點整。海川的人沒有出現。
兩點十分。依然連個海川騎手的影子都沒看見。
修一汀站在路邊，往街角張望。
「這幫孫子不會真慫了吧？」
林阮阮坐在指揮台後，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滑動。
「海川的後台流量在異常增加。」
陳野走到她身旁。
屏幕上，海川官方帳號剛剛發布了一則紅頭公告。
「因臨時拼湊的配送活動存在極大的食品安全隱患，海川物流拒絕參與任何未經校方正式審批的非規測試。」
公告最下方，還特意加粗了一行字。
「真正負責任的平台，絕不會拿學生的腸胃當試驗品。」
羅烈看完，冷笑一聲。
「把不敢下場比試，包裝成為學生健康負責。孟海坤這筆桿子耍得是真溜。」
陳野沒理會海川的公告，拿出手機給李老師發了條消息。
「海川棄權，微行照常完成測試。」
下午三點二十。
第一輪測試數據匯總出爐。
微行平均送達時間十七分鐘，準時率百分之九十七點三。
華升冷鏈的生鮮預售單，零損耗簽收。
沒有一筆退單，沒有一起客訴。
李老師在數據確認單上籤下名字，面露讚許。
陳野剛鬆了一口氣，指揮台上的電腦突然發出刺耳的紅色警報聲。
林阮阮臉色驟變。
「有人在後台批量下空單！」
「多少？」
「目前一百二十七筆，全是偏遠宿舍樓和冷門商戶的跨區訂單，數量還在成倍增長！」
陳野俯下身盯著屏幕。
「能定位IP嗎？」
「訂單帳號全是真實的學生帳號，沒有異常登錄軌跡。對方用的是肉雞網絡模擬正常下單。」
林阮阮敲擊鍵盤的速度快出殘影。
「如果不關停入口，這些空單會把我們的騎手全部拖死在路上。」
陳野當機立斷。
「把這批訂單全部標記為異常，通知商戶暫停出餐。讓客服逐一打電話確認。」
羅烈在旁邊提醒。
「如果對方的目的就是拖延時間，製造微行拒單的假象呢？」
陳野看著後台不斷飆升的數字。
「那就讓他自己跳出來承認。」
十分鐘後。
一百二十七個帳號，全部收到同一條系統簡訊。
「請確認收貨地址、聯繫電話和餐品內容。三分鐘內未回復，系統將自動取消訂單，不計入平台履約數據。」
倒計時結束。
沒有一個帳號回復。
林阮阮抬手按下回車鍵。
「全部攔截取消。」
她剛鬆開手，後台界面突然猛地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一條紅色的系統提示彈了出來，直接覆蓋了原本的測試數據大屏。
「訂單取消率過高，平台疑似運力癱瘓，無法承接配送需求。」
沈竹青拿起手機，點開江大論壇。
「海川把這張報錯截圖發到論壇上了。」
陳野盯著屏幕上那行紅字。
這根本不是系統自動生成的報錯。
有人繞過了微行的前端防禦，直接在後台改寫了測試結果。
微行辦公室里，鍵盤敲擊的脆響在深夜顯得格外突兀。
陳野看完手機上的照片，屏幕在掌心按滅。
他偏過頭。林阮阮還坐在角落的工位上。
電腦屏幕幽藍的光打在她略顯蒼白的臉上。她鼻樑上的黑框眼鏡往下滑了半寸，手指在觸控板上快速刮動，正在逐條核對公共郵箱的底層登錄日誌。
手邊那杯水早就涼透了，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
陳野走過去，沒出聲，直接伸手將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往下壓。
「咔噠」一聲，屏幕合攏。
林阮阮敲擊觸控板的手指頓在半空，抬起臉。
「記錄還沒核完。」
「明天再核。」
「我查到一半了，那串IP的偽裝層快扒下來了，我可以繼續。」
「我說，先回去。」
陳野的語調不高，但帶著股壓人的分量。
林阮阮看著他的側臉。她對陳野的情緒變化極其敏感，立刻察覺到了不對勁。
她收回手，指腹在冰涼的桌沿蹭了兩下。
「是不是他們又發了什麼？」
陳野沒有瞞她，把手機解鎖，遞了過去。
林阮阮接過來。第一張是她凌晨抱著電腦站在微行門口的照片；第二張是她走進江南路舊樓的背影；第三張是她操作電腦下載文件的側影。
角度刁鑽，畫面清晰。
她一張張往後劃，原本白皙的臉色一點點褪去血色。
她不怕被拍到。
她怕的是這些照片被貼上莫須有的標籤。
「他們想說我偷了資料。」
「他們還沒來得及說。」陳野拉開旁邊的轉椅，坐了下來。
「可照片裡有我下載文件的畫面。」林阮阮捏著手機邊緣，骨節微微凸起，「我當時確實下載過。」
「你下載資料是為了做東區的項目測算。」
「但別人不會這麼看。」
「別人怎麼看，交給我處理。」
林阮阮把手機放回桌面，推到陳野手邊。
「你不懷疑我？」
陳野笑了。
「懷疑你什麼？懷疑你大半夜不睡覺，為了點蠅頭小利去給孟海坤賣命？」
「我把圖紙給了設計師，又用公共郵箱下載過文件。他們手裡的東西，每一件都能和我扯上關係。」
「照片只能證明你下載過文件，證明不了你發給了海川。」陳野身子往椅背上一靠，「輿論戰，講究的是誰的底牌硬。」
「可輿論有時候不需要證明，只需要煽動。」
「那就把證據補齊，把他們的嘴堵上。」
林阮阮低下頭，留給陳野一個發旋。
從小到大，她習慣了躲在人群後面。不爭搶，不出頭，別人不注意她，她就不會惹麻煩。
可自從認識陳野，她做的每一件事都在往風口浪尖上撞。
現在麻煩真真切切地追到了她頭上，她心裡卻冒出一個連自己都覺得奇怪的念頭。
她竟然沒有後悔。
「行了，先回宿舍。」陳野站起身，拿起桌上的車鑰匙，「我送你到樓下。」
「那你呢？」
「去找拍照的人。」
「你不去。」
陳野腳步停住，回頭看她。
「我不是在徵求意見。」
林阮阮從椅子上站起來，直視著他。
「你昨天說過，見其他女生會告訴我原因。」
陳野被氣笑了。
「我去見周楠。」
「周楠不是女生。」
「你這抓重點的能力，不去考研可惜了。」
林阮阮沒有笑，臉上的表情板得很正。
「我也去。」
「林阮阮。」陳野連名帶姓叫她。
「你剛才讓我回去，是怕我害怕。」她彎腰拔掉電腦電源，把那台銀灰色的筆記本塞進帆布包里，「可我不想每次被人盯著之後，都只能躲起來等你解決。」
陳野看著她。
這丫頭平時說話軟糯，但這幾句卻咬字極重，一點退路都沒留。
他忽然意識到，林阮阮正在變。
她依然怕生，怕鏡頭，怕成為焦點。但在關於他的事情上，她不願意再只做一個被保護的附屬品。
「行。」
陳野把車鑰匙在手裡拋了一下，轉過身。
「跟緊我。」
「我會。」
……
凌晨兩點，江南路海川臨時倉。
捲簾門拉下來一半，裡面透出昏黃的燈光。
一輛黑色別克商務車停在門口。周楠夾著個手包，正從捲簾門底下鑽出來，低頭拍打著大衣下擺沾上的灰塵。
越野車的遠光燈直直掃過來，刺得他抬手擋了下眼睛。
車門推開。
陳野走在前面，林阮阮抱著帆布包跟在側後方。
周楠看清來人，放下手，嘴角扯出一個假笑。
「陳總大半夜不睡覺，來視察對手的工地？林總監也來了？」
林阮阮停在陳野身側，直接開腔。
「照片是你拍的？」
周楠裝傻充愣。
「什麼照片？林總監大半夜跑來，就是為了問我這個？」
陳野懶得跟他廢話，直接將手機屏幕亮起，三張照片在屏幕上滑動。
「拍攝時間、地點、設備角度，羅烈已經整理好交給律師了。」
周楠掃了一眼屏幕，不慌不忙。
「陳總，這些照片不是我拍的。」
「那你為什麼知道？」
「孟總收到的東西，我作為法務，當然負責轉交。」
「誰拍的？」
「陳總，你現在是在審問我？」周楠抬手整理了一下袖口，語氣帶著居高臨下的嘲弄，「你們微行內部資料泄露，應該先查查自己人，跑來找我算什麼帳？」
林阮阮往前邁了半步。
「公共郵箱的登錄記錄顯示，文件是在師範后街被下載的。」
「這能證明什麼？」
「證明下載者當時就在海川活動的範圍內。」
「師範后街每天幾萬人路過。」周楠笑出聲，「林總監，做數據不能只看一個坐標，這在法庭上連間接證據都算不上。」
「我還查到了設備指紋。」
林阮阮直接拉開帆布包，單手托著筆記本電腦，翻開屏幕。
「那個設備在昨天晚上，登錄過海川的內部工單系統。」
周楠臉上的假笑僵住了。
林阮阮將屏幕翻轉，直對他的臉。
「設備型號、登錄時間、IP段，全部對應得上。」她語速極快，吐字清晰，「你們派來拍照的人，用自己的手機登錄了海川的系統。需要我把這串代碼翻譯成人話念給你聽嗎？」
周楠沒有伸手接電腦，手包在身側攥緊。
陳野適時補上致命一擊。
「拿自己的手機干髒活，還順手登了公司的系統。你們海川招人的標準，確實挺別致。」
「你們可以去報案。」周楠硬著頭皮頂回去。
「會報的。」
陳野伸手把林阮阮的電腦屏幕合上，塞回她懷裡。
「不過在報案前，我想提醒你一句。」
周楠盯著他。
「孟海坤拿到的三張圖裡，有一張是林阮阮昨晚下載的舊草案。你們能拿到它，說明你們已經進入過公共郵箱。」
「這是你們的推斷。」
「那就先當推斷。」
陳野往前逼近半步，高大的身形將路燈的光完全擋住，陰影籠罩在周楠臉上。
「但如果明早九點，這些照片和造謠帖子一起出現在論壇上，我會把設備指紋、車輛軌跡、現場錄像全部打包送給經偵大隊。」
周楠的臉色徹底壓了下來。
「陳總，別把自己說得太乾淨。你和寧姚在咖啡館的照片還在孟總手裡。你就不怕微行身敗名裂？」
「發出來。」陳野語氣平淡，毫無波瀾。
周楠抬頭，滿眼不可置信。
「你真以為自己能全身而退？」
「我退不退，跟你們沒關係。」
陳野拿出手機，當著周楠的面，直接撥通了寧姚的號碼。
嘟了兩聲，電話接通。
「寧姚，把今晚的通話錄音準備好。」
寧姚在那頭根本沒問原因，聲音清冷乾脆。
「已經整理完了。」
「顧瑩那邊呢？」
「稿件和原聲文件都在，隨時可以推送。」
「明早九點，如果論壇出現我和你的照片，直接發完整錄音。」
周楠站在對面，臉色比江城的夜風還要冷。
陳野沒有避開他，繼續對著電話開口。
「還有一件事，照片拍攝涉及林阮阮，相關證據一起公開。」
電話那頭停頓了兩秒。
「我明白。」
電話掛斷。
林阮阮站在旁邊，輕輕扯了下陳野的大衣袖口。
「你要把寧學姐的錄音公開？」
「她同意了。」
「可是她會被人議論。」
「她已經被卷進來了。」陳野偏頭看向周楠，這話是說給對面聽的，「你們把她當工具，就得承受工具反噬的後果。」
周楠握緊手包，指節泛出青白色。
「孟總不會接受你的威脅。」
「那就看明天。」
陳野轉身，拉開車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