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升的匿名舉報沒有立刻公開。
許國良按著陳野的交代,把設備出廠記錄、冷藏車溫控數據、舊樓電路維修單和現場監控打包交給了法務。
羅烈對著電腦敲到晚上十點,才把材料分類匯總發給陳野。
「證據鏈夠完整。」羅烈推了下無框眼鏡,視線從屏幕移開。
「先別發全套。」陳野點開文件,滑鼠在一張截圖上停住,「留監控。」
羅烈側過臉。
陳野把那段電箱前的人影監控單獨拖進一個加密文件夾。
「匿名舉報里只提設備損壞,沒提舊樓線路。如果他們拿舉報逼許國良終止合作,我們再把這東西扔到檯面上。」
羅烈聽懂了,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兩下。
「讓他們以為還有翻盤空間。」
「嗯。」
辦公室里鍵盤聲停了,安靜下來。
林阮阮一個小時前就回了宿舍,臨走前站在門邊,隔著工位給陳野發了條消息,要求他今晚不能超過十一點下班。
現在十一點零三分。
陳野按亮手機屏幕。
頂端掛著林阮阮十分鐘前發來的新消息。
「你還在工作嗎?」
他盯著那行字,大拇指懸在鍵盤上,沒敲下去。
羅烈合上筆記本,把桌上的廢紙扔進垃圾桶。
「你不回消息?」
「回。」
「那最好現在回。」羅烈套上大衣,「我只是替林總監確認一下,老闆有沒有把員工的健康管理當成空頭口號。」
陳野打字。
「馬上走。」
消息發送成功的聲音剛響起,屏幕緊接著亮起。
來電顯示:沈竹青。
陳野接通。
「你在公司?」電話那頭的聲音夾著冬夜的冷風。
「在。」
「我在樓下。」
陳野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路燈的昏黃光暈下,沈竹青穿著深黑色的羊絨大衣,手裡拎著個牛皮紙袋,就站在台階下。
她抬起頭,視線對上二樓窗戶里的陳野,直接掛斷了電話。
三分鐘後,走廊傳來高跟鞋清脆的響聲。
辦公室的玻璃門被推開。
沈竹青走進來,帶進一股外面的寒氣。她把手裡的牛皮紙袋放在陳野面前的桌上。
「晚飯。」
陳野看了一眼紙袋。
「我吃過了。」
「你吃的是什麼?」
陳野沒接話。
沈竹青動作麻利地解開紙袋的棉繩,端出一份冒著熱氣的海鮮粥,外加兩個清爽的小菜。
「那就再吃一點。」
陳野拉過一把轉椅坐下,目光落在她臉上。
「你順路過來送飯?」
「順路。」
「你家在城南,順到江大東門的江南路?」
沈竹青脫下大衣,搭在一旁的空椅背上,拉開椅子坐在他對面。
「我爸讓我來拿江城便利的補充合同。」
「合同下午三點已經走系統發到他郵箱了。」
「那就是我記錯了。」
她答得極快,字句間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卻透著一股欲蓋彌彰的執拗。
兩人隔著半張辦公桌,都沒有再出聲。
沈竹青把粥盒的蓋子揭開,霧氣騰起來,隔在兩人中間。
「你和林阮阮昨晚去逛街了。」
這不是一句問句,而是一個陳述。
陳野去拿勺子的手停在半空。
「你怎麼知道?」
沈竹青單手解鎖手機,調出一張截圖,推過桌面。
照片拍得有些遠。商場門口,陳野和林阮阮並肩走著,手裡提著幾個購物袋。林阮阮微微側著臉,嘴唇微張,似乎在說什麼。陳野偏著頭,剛好是在聽她講話的姿態。
夜色下,兩人的距離近得沒有半分平時的上下級分寸感。
「校園論壇下午有人發了帖子。」沈竹青的手指離開屏幕,「配文寫,微行老闆和數據總監寒假私下約會,關係不一般。」
陳野掃了一眼那張照片,拿過勺子,攪動了兩下碗裡的粥。
「打算怎麼處理?」沈竹青盯著他舀粥的動作。
「這種照片不用處理。」
沈竹青背脊挺直了些。
「所以寧姚的那張照片需要全網發聲明處理,林阮阮的這張,就任由別人去說?」
陳野放下勺子。
「竹青。」
「我只是問問。」
「你不僅是問問。」陳野抬眼,視線直白地迎向她。
沈竹青躲開了目光。
她將桌上的一次性筷子拆開,包裝紙在指尖被揉成一團,扔進旁邊的垃圾桶。她的情緒管理一直極其出色,今天卻處處透著急躁和疲態。
「你知道我為什麼幫你拿下華升冷鏈的線嗎?」
「你想做人工智慧和傳統產業的結合。」
「那是其一。」
沈竹青把拆好的筷子架在粥盒邊緣。
「我爸欠許國良一個人情,我想替他還掉。可更重要的一點是,我想看看,你能不能把那個快被孟海坤打散的盤子重新聚起來。」
陳野靠在椅背上。
「結果呢?」
「結果你撐住了。」沈竹青視線重新落在他臉上,神色少見地有些波動,「所以我不想再站在外圍看。」
她把話推到了最前面,一點退路都沒留。
「陳野,陪我出去走走。」
「現在?」
「現在。」
「你明天不是還要跟導師的課題進度?」
「寒假沒課。」
「你家裡人不催你?」
「我跟他們說,我在處理微行的工作。」
「大半夜拉著我散步,也是工作?」
「現在就是。」
沈竹青站起身,重新拿起大衣披上,將圍巾一圈圈繞過修長的脖頸。
「走不走?」
陳野看著她。
沈竹青向來驕傲,今天卻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動出擊,甚至把那些尖銳的偽裝全部卸下。他三十五歲的靈魂,看得懂這種低頭背後需要多大的勇氣。
陳野拿起桌上的車鑰匙和外套。
「走。」
兩人沿著江南路的輔道往前。
凌晨的江城街道空蕩蕩的,兩旁的香樟樹在路燈下投出斑駁的影子。沈竹青沒有提議去燈火通明的商圈,也沒找個暖和的咖啡館,就只是踩著地磚的縫隙往前走。
「你想去哪?」陳野走在外側,替她擋住了一半的夜風。
「不知道。」
「那你叫我出來。」
「嗯。」沈竹青半張臉埋在圍巾里,悶聲回應。
「這算約會嗎?」陳野問得坦蕩。
沈竹青腳步一頓。
「你希望算嗎?」
陳野沒答。
她抬頭看了他一眼,重新邁開步子。
「你和林阮阮昨晚做了什麼?」
「買了幾箱中轉站用的摺疊椅和防滑墊,去路口那家書店待了半小時。」
「有沒有牽手?」
陳野偏頭。
「你今天問問題都很直接。」
「因為你喜歡直接的交流方式。」沈竹青步子沒停,「有還是沒有?」
「有。」
沈竹青踩在一片枯葉上,發出極輕的碎裂聲。
「什麼時候?」
「從書店出來。」
「她主動?」
「我先握的。」
沈竹青輕輕吸了口氣,呼出一團白氣。
「她應該很高興。」
「嗯。」
「是不是又把這句話記進備忘錄了?」
「你怎麼知道她愛記這個?」
「她對你的事,恨不得拿放大鏡標重點,什麼都記。」沈竹青下巴往圍巾里又縮了一寸,「我不會記。」
「你可以記。」
「我不需要靠文字來確認任何東西。」
「那你想要什麼?」
這句話問出,風似乎都停了半拍。
沈竹青停在路燈下,轉過身,直視著陳野的眼睛。
「我要你陪我一天。」
「哪一天?」
「明天。」
陳野沒有立刻應下。
沈竹青往前走了一步。
「做不到?」
「明天上午要帶著華升法務去東區管委會處理實名舉報,下午三點前,要把江大後勤處的首批測試反饋和標書初稿對完。」陳野陳述著手頭的時間表。
「那就明天晚上。」
「晚上可以。」
「只有晚上?」
陳野把手揣進大衣口袋。
「如果你一定要,我可以把明天的部分會議推後,硬擠出半天時間。」
她聽完,沉默了很久。
街角有一輛夜班計程車駛過,車燈的光束從兩人中間一掃而過,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很長。
「我不要你硬擠出來的半天。」
「那你想要什麼?」
「我要你主動把那天的日程全部劃掉,只留給我。」
聰明人之間的交鋒,要的從來不是施捨。
林阮阮會把一句日常對話當成寶藏記在備忘錄里,寧姚會幹脆利落地退到工作夥伴的紅線外,而沈竹青,要的是陳野計劃表里名正言順的位置。
陳野看著她被夜風吹得泛紅的眼角,不再跟她繞圈子。
「周六。」
沈竹青愣了一下。
「什麼?」
「周六,我留一天給你。」陳野語氣篤定。
「確定?」
「確定。」
「林阮阮那邊呢?」
「我會跟她說清楚當天的去向。」
沈竹青輕笑出聲,帶著幾分自嘲和無奈。
「你每次見其他女生,都要事無巨細地跟她報備?」
「我答應過她,不讓她亂猜。」
「你以前可不會這麼任人管著。」
「以前是以前。」
話音落下,兩人都沒再作聲。
沈竹青的手從大衣口袋裡抽出來,垂在身側。兩人往回走,快到舊樓台階前,她停下腳步。
「陳野。」
「嗯?」
「我不要求你現在就做什麼選擇。」沈竹青揚起下巴,恢復了往日的清冷,字句卻透著真誠。
「我知道。」
「別說你知道。」她打斷他,「我不喜歡別人替我做閱讀理解。」
陳野識趣地閉嘴。
「我只要一次公平的機會。」沈竹青看著他,「我不借沈家的資源,不拿華升的線,也不提我爸的人情。周六那天,我只做沈竹青,不做江大辯論隊的主力,不做沈家的大小姐,也不做微行的合作方。」
她站在台階下,把自己剝離得乾乾淨淨。
「好。」陳野點頭。
沈竹青不再多說一句,轉身走向路邊停著的那輛黑色轎車。
拉開車門前,她回頭。
「別把這件事提前告訴林阮阮。」
陳野挑眉。
「你剛才還說要公平競爭?」
「公平競爭不代表我要提前給自己找麻煩。她如果知道,今晚能拉著你做一通宵的數據。」
「她遲早會知道。」
「那是周六之後的事。」
沈竹青坐進駕駛室,降下半截車窗。
「周六上午十點,我來接你。」
車窗升起,轎車滑入夜色。
陳野站在台階上,感受著冬夜的冷風從領口灌進去。
他伸手從大衣口袋裡摸出手機,按亮屏幕。
時間剛好停在十一點五十分。
屏幕正中央,橫著一條三分鐘前的新消息。
林阮阮發來的。
「你剛才,是不是和沈學姐在一起?」
陳野盯著這句話,心裡那點僥倖頓時散了。
她又發來一條。
「她約你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