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點，一輛掛著京牌的黑色商務車停在江南路舊樓外。
遠山資本的法務團隊準時到了。
一男一女踩著斑駁的台階走進臨時辦公室。男人姓趙，四十歲上下，一套定製藏青色西裝熨得沒有半道褶子。女人叫許曼，負責投資條款，手裡拎著只挺括的愛馬仕通勤包。
兩人嘴上沒說，但視線掃過掉灰的牆皮和生鏽的窗框時，眼底的嫌棄根本藏不住。
陳野、羅烈、林阮阮坐在拼湊起來的會議桌一側。
周行簡沒有出現。這在陳野的意料之中，老狐狸放狗出來咬人，自己永遠是坐在幕後看戲的那個。
趙律師拉開嘎吱作響的摺疊椅，開門見山：「遠山認為，微行目前的經營方向已經發生重大變化。校園配送、東區倉儲、冷鏈中轉、便利店即時零售，你們已經不是一個單一的校園配送平台了。」
「所以？」陳野靠在椅背上，轉著手裡的簽字筆。
「遠山願意追加投資一千萬，將持股比例提升到百分之四十。」
羅烈翻開許曼遞過來的文件，手指點在最後一頁的數字上：「估值三千萬？」
「這是遠山根據微行現有流水、用戶規模和項目風險，做出的綜合評估。」許曼下巴微抬，帶著一線大機構的強勢。
羅烈氣笑了：「微行三校區日均單量接近兩千，江城便利二十七家門店接入，華升冷鏈設備實打實地鋪了進來，東區倉儲項目連管委會的預審回執都拿到了。你們把這些籌碼全堆在桌上，只給三千萬估值？」
許曼眼皮都沒眨一下：「微行目前仍處於虧損狀態。擴張，意味著巨大的資金黑洞。」
趙律師順勢將一頁紙推到陳野面前：「如果你們拒絕追加投資，遠山會依據協議啟動退出條款。」
陳野手裡的筆停住。他連眼皮都沒往下垂，更沒去接那張紙。
「遠山想退出，按協議走。想走仲裁，微行奉陪。」
許曼的語氣冷了下來：「陳總，你現在拒絕這筆錢，等於讓微行在起步階段就失去最大的機構背書。」
陳野身子往前傾了傾，雙手交叉壓在桌面上：「遠山上輪進場，估值一千五百萬。現在微行的盤子翻了幾倍，你們拿一千萬來，要按三千萬估值拿走百分之十五的股份。折價增持，趁火打劫，這就是你們的背書？」
會議室里頓時安靜下來。
趙律師指節敲擊桌面：「東區倉儲和華升冷鏈都沒有形成穩定現金流，這些都是泡沫。投資不是做慈善。」
「我也沒把你們當慈善機構。」陳野將那份文件反手推了回去，「遠山不想承擔項目落地的風險，只想在這個節骨眼上低價吸血。想合作，拿真金白銀的估值來重談；想用撤資逼我低頭，門都沒有。」
許曼盯著眼前這個大一新生，覺得荒謬。一個連辦公室都租在廢棄舊樓里的窮學生，哪來的底氣跟資本桌掀牌？
「陳總，東區項目是個吞金獸，沒了遠山的錢，你們連第一期款都付不出來。」
就在這時，一直縮在電腦屏幕後面的林阮阮突然站了起來。
她平時跟陌生人說話都會結巴，此刻卻直接把一份列印好的彩色報表重重拍在桌面正中央，紙張發出一聲脆響。
「這是微行過去四周的真實收入結構。」
許曼被她這一拍弄得愣住：「你是？」
「林阮阮，微行運營數據負責人。」
林阮阮根本不怵她，指腹直接按在報表第一行。
「遠山的評估，把華升和江城便利的業務按零計算，好，我們認。但你們故意漏算了三項極其核心的資產保值點。」
她語速極快，吐字清晰：「第一，江南路中轉站的整棟租賃合同簽的是三年鎖價，租金低於同片區均價百分之十八，我們手裡握著廉價場地資源。」
「第二，華升提供的冷鏈設備是墊資入場，微行沒有任何重資產採購負債。」
林阮阮切出第二張圖：「第三，你們評估海川物流為高危競爭對手。但實際上，微行核心商戶過去三個月的留存率高達百分之八十一點六。而海川砸錢簽的獨家商戶，這周已經有五家在走違約解約流程！」
趙律師想打斷：「這些數據的真實性……」
「所有原始訂單號和商戶回訪錄音都在我這裡。」林阮阮直接把一個硬碟丟在文件上，「遠山如果懷疑，現在就可以找第三方審計機構進來查。」
一番連珠炮般的數據砸下來，直接把對方所謂「虧損擴張」的偽命題錘得稀巴爛。
許曼看了林阮阮好一會兒，又轉頭看向陳野：「你們準備得很充分。」
「防人之心不可無嘛。」陳野把玩著打火機，「兩位今天回去報備吧。是走是留，微行等遠山的消息。不過另外提醒一句。」
陳野頓了頓。
「東區倉儲的資金缺口，周氏資本的過橋授信已經批下來了。我們不缺這一千萬。」
這句話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趙律師和許曼交換了一個極其錯愕的眼神。他們來之前做過背調，根本不知道周行簡居然越過遠山，私下給了陳野授信底牌。
兩人沒再多留半分鐘，收起文件匆匆離開。
人一走，羅烈把門鎖上，推了推鼻樑上的無框眼鏡：「他們今天這齣，根本不是來撤資的。」
陳野點頭：「周行簡在試探我敢不敢接盤，也是在試探周氏的底牌是不是真的。」
林阮阮把桌上的報表收攏，手心裡全是汗：「如果周總最後反悔，不給那三百萬授信呢？」
「那就找銀行抵押。」
「如果銀行也不放貸？」
「那就分期建設，先吃透冷鏈和便利店的現金流。」陳野看著她，「昨晚算過了，公司死不了。」
「你算到了幾點？」
「四點。」
「你說過只熬到兩點。」
陳野啞然。這丫頭的軸勁不僅用在對手身上，還全用在他身上了。
下午，周行簡的授信方案正式發到了羅烈的郵箱。
金額三百萬，期限六個月，利率上浮兩個點，但有一條極其苛刻的要求——需要陳野提供個人無限連帶責任擔保。
羅烈看著屏幕上的條款：「周總這是把你放在火上烤。一旦項目爛尾，你名下所有的資產，甚至未來的收入，全都要賠進去。」
「他借這筆錢，買的就是我破釜沉舟的決心。」陳野拿過筆，沒有半點猶豫，直接在列印出來的合同尾頁簽下大名。
林阮阮在旁邊看著那個蒼勁的簽名，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沒吭聲。
傍晚六點半，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透了。
陳野披上大衣準備出門。今晚，是他答應留給沈竹青的時間。
他剛走到門口，林阮阮突然從工位後面跑出來，手裡抱著個牛皮紙袋。
「陳野。」
陳野停下腳步。
林阮阮把紙袋塞進他懷裡，動作很快，像是在完成什麼交接儀式。
「給你的。」
陳野打開一看，是一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質地極軟。
「你什麼時候買的？」
「前天晚上下單，今天下午剛到的。」林阮阮站在他半步開外，眼睛直勾勾地盯著他，「外面風大，你晚上要去江南路的餐廳吃飯。」
這話里的潛台詞太明顯了。
知道你要去赴別人的約，還要親手給你套上自己的標記。
陳野把圍巾拿出來，拎在手裡掂了掂：「你讓我戴著它去？」
「嗯。」
「不介意？」
「介意。」她回答得毫不遲疑，理直氣壯，「但我還是想讓你戴著我的東西去。」
陳野看著她這副護食又坦誠的模樣，心底那點無奈徹底被一種說不清的軟化取代。他順手把圍巾繞上脖子，深灰色剛好壓住他黑色大衣的領口。
「這樣？」
林阮阮的眼睛瞬間亮了：「行。」
她還不太滿足，又補了一句：「你拍張照片給我。」
陳野掏出手機，隨手對著自己的上半身按了一張，發過去。
林阮阮收到後，低頭在屏幕上點了十幾下，然後把照片重新發回給他。
照片被她微調了光線，加上了日期水印，顯得極具日常氛圍感。
「你可以發朋友圈。」她建議。
「我不發。」
「為什麼？」
「發了，像是在全網炫耀有人給我送圍巾，太招搖。」
林阮阮的耳朵尖迅速染上一層緋紅，聲音小得像蚊子哼：「那你只發給我。」
陳野被她逗笑了，往前走了一步，手掌攤開：「手機拿來，我看看你備忘錄里又記了什麼。」
林阮阮像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把手機抱在胸口，死活不撒手：「不給看！這是私人文件。」
陳野沒去搶，順勢揉了一把她的短髮：「行，等你願意給我看的那天。」
他轉身去推門。
「陳野。」林阮阮又叫住他。
「還想囑咐什麼？」
「吃完飯要給我發消息。」她掰著手指頭數，「如果沈學姐送你東西，你要告訴我。如果她……牽你的手……」
陳野打斷她越飄越遠的腦補：「她不會。」
「如果呢？」
陳野握住門把手，側頭看著她：「那我會一字不落地匯報給你。」
這句承諾比任何安慰都管用。林阮阮終於滿意地讓開了路。
陳野下了樓，推開舊樓生鏽的鐵門。
冷風裹挾著江城的冬意撲面而來，但他脖頸間卻捂著一層暖烘烘的羊絨。
他拉開越野車的車門時，忽然覺得今晚的飯局，或許比想像中還要難對付。
樓上的辦公室里。
林阮阮看著車燈駛出街道，在電腦前坐下。
她打開手機備忘錄，把那張修好的照片貼在最上面，然後在下面敲出最新的一行字。
【他說，明天也會找個理由給我買禮物。】
輸入完畢，她又把那段錄製好的商戶回訪音頻拖進剪輯軟體里。
沈學姐可以占用他今晚的時間，但她要幫他把所有的後顧之憂，在這個晚上徹底掃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