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結束,陳野回到舊樓取電腦。
車還沒停穩,他先給林阮阮發了消息。
「吃完了,準備回宿舍。沒收禮物,也沒牽手。」
那邊很快回復。
「圍巾呢?」
陳野拍了張照片。
深灰色圍巾還在脖子上,只是繞得有些松。
「沒摘。」
林阮阮發來一個點頭的表情,隔了片刻,又補上一句。
「那周六呢?」
陳野停下解安全帶的動作。
昨晚他提過沈竹青的邀請,但遠山的材料接連發來,兩人沒能把這件事聊完。
今天從談融資到整理標書,也始終沒找到合適的空當。
現在躲不過去了。
「她約我單獨出去一天,我答應了。」
聊天框上方的「正在輸入」出現又消失。
「一整天?」
「嗯。」
林阮阮沒再回復。
陳野撥了電話過去,第三聲就接通了。
「阮阮。」
「我在聽。」
「這件事應該早點跟你講清楚。」
「你昨晚提過。」
電話里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但我以為,只有吃飯。」
陳野把車熄了火。
「是我沒講完整。」
「你不是已經答應我,見其他女生會告訴我原因嗎?」
「所以這次……」
「告訴我,不代表我就不難受。」
陳野停住。
她很少打斷他,更少把不高興講得這麼直接。
「你講得對。」
那邊安靜了一會兒。
「你為什麼答應?」
陳野沒有拿合作和人情解釋。
「她把話講到了這個程度,我也不想一直迴避。周六的安排是我答應的,不能全算成她來找我。」
「那你會跟她牽手嗎?」
「不會。」
「如果她主動呢?」
「我會拒絕。」
「你今晚還講,她不會。」
陳野揉了揉額角。
「這次不猜她,只講我自己。」
林阮阮沒再追問,電話里只剩下呼吸聲。
過了一會兒,她開口。
「我想見你。」
「現在?」
「我在宿舍樓下拿快遞。」
陳野重新系好安全帶。
「別站風口,我過去。」
十多分鐘後,車停在女生宿舍外。
林阮阮穿著長款棉服,站在門廳旁邊,手裡捏著一個拆開的快遞袋。
陳野下車,她先伸手,把他鬆開的圍巾往領口塞了塞。
「你就不能系好一點?」
「剛才吃飯熱。」
「出來也沒整理。」
她整理完,才把一個小紙盒遞給他。
裡面是一枚黑色金屬書籤,上面刻著兔子。
「又買了?」
「昨天買的。」
「你最近給我送的東西有點多。」
林阮阮把快遞袋折了兩下。
「你講過,喜歡我挑的。」
陳野取出書籤,翻到背面。沒有刻字,邊緣磨得很平整。
「那也不用天天挑。」
「這次不是為了讓你取消周六。」
她把空袋子收進口袋。
「你不用因為收了東西,答應我什麼。」
陳野把書籤放回盒裡,收進大衣內袋。
「禮物我收了。」
林阮阮站著沒動。
陳野也沒催。
宿管阿姨從值班室出來,往門口張望了一下。
林阮阮壓低聲音。
「你會不會覺得,我管得太多?」
「有些事確實問得有點細。」
她把手縮回袖口。
陳野接著往下講。
「但讓你反覆問,也有我的問題。不能我自己沒把事情處理好,還嫌你不安。」
林阮阮用鞋尖蹭了蹭地磚。
「那我能抱一下嗎?」
陳野張開手。
她往前挪了一步,額頭抵在他胸前,手臂隔著大衣繞過去。
剛才電話里那些沒講完的話,她沒有再問。
陳野輕輕拍了拍她的背。
「外面冷,抱完就上樓。」
「多久算抱完?」
「你定。」
她靠了一會兒,才小聲開口。
「再一分鐘。」
「剛才那段不算?」
「剛才沒計時。」
陳野笑了。
「做數據的不能這麼算。」
「現在下班了。」
第二天早上七點四十,後勤處的通知發進報名群。
招標補充說明會提前到上午九點。
各報名平台派代表到場,領取新增要求。
羅烈把消息轉給陳野,後面附了一句。
「人員名單有變化,多了一家速達雲。」
陳野趕到會議室時,海川、本地即時配送代理和速達雲的人都已經到了。
速達雲的負責人姓高,三十歲左右,桌上放著一摞裝訂好的方案。
他主動起身遞來名片。
「陳總,久仰。微行那場壓力測試,我看過記錄。」
「高總也做校園配送?」
「以前主要做園區數位化服務,校園是今年新增的業務。」
羅烈接過名片。
「數位化服務,具體是哪部分?」
「統一服務入口。」
高經理翻開方案,朝後勤處工作人員展示。
「配送、快遞自提、團購和宿舍報修,可以接進同一個系統。學校不用分別對接幾個後台。」
這話讓兩名工作人員停下了手裡的登記。
陳野拉開椅子坐下。
對方沒有急著比較價格,也沒宣傳運力規模,而是先談學校每天要處理的事情。
比海川此前的介紹實在。
修一汀坐到旁邊,小聲嘀咕。
「送飯還管修水管?」
高經理聽見了,也沒生氣。
「我們不修水管,只負責把報修單交給對應人員,記錄進度。學生不用到處找電話。」
林阮阮打開電腦。
「不同業務的權限怎麼分?」
「按崗位分配。」
「配送員能看到宿舍報修記錄嗎?」
「當然不能。」
「那你們的演示材料最好改一下。」
林阮阮指向方案上的系統示意圖。
「這裡把配送訂單和報修記錄都接進了學生個人檔案,但沒標權限邊界。學校如果只需要統計投訴量,沒必要看到學生完整的消費記錄。」
高經理翻到那頁。
「這是業務關係圖,正式部署會做隔離。」
「隔離方案能隨標書提交嗎?」
「可以。」
林阮阮在文檔里記了一筆,沒有繼續追問。
高經理合上方案。
「微行在校內運營時間長,對這些事情確實熟。」
陳野接過話。
「我們也交過學費。」
「比如?」
「學生填了宿舍號,不代表騎手就能到門口。門禁、臨時封路、考試期間的通行要求,都得有人核實。」
高經理點頭。
「這些可以在上線前統一採集。」
「誰採集?」
「實施團隊。」
「採集完,誰負責更新?」
高經理停了一下。
「我們會安排駐場人員。」
陳野點了點頭。
「把人數和職責寫進去。只寫系統能調度,學校還是得替平台找人處理。」
李老師拿起筆,在面前的材料上添了一行。
高經理沒有再接話,低頭翻開了下一頁。
會議開始後,李老師先說明時間安排。
「提前的是報名登記截止時間,三天後截止。正式標書提交時間不變,具體日期以公告為準。」
羅烈在本子上劃掉剛記下的問號。
李老師繼續分發文件。
「這次補充四項要求。」
「數據安全方案必須單獨成冊,說明採集範圍、保存期限和權限。」
「不得要求學生強制使用單一平台。」
「校內商戶的配送費率、附加收費必須公開。」
「食品安全、交通事故及配送糾紛,要明確責任主體,不能讓學生在商戶、軟體方和配送方之間反覆交涉。」
修一汀趕緊低頭記。
寫到第二條,他碰了碰羅烈的胳膊。
「這下沒法搞獨家了?」
羅烈把他的手推回去。
「先聽完。」
高經理舉手。
「李老師,多平台同時進入,會增加車輛備案和投訴處理的工作量。學校是否考慮統一入口,再由後台分配服務商?」
「可以提出方案。」
李老師翻開文件。
「但統一入口不等於只能使用你們的平台。學生是否註冊、使用哪家,都要自願。」
「如果涉及服務質量考核……」
陳野把筆放下。
「考核可以統一。實名備案、配送時段、事故上報標準,都能統一,不必把訂單也交給一家分配。」
高經理轉向他。
「不同平台的系統未必兼容。」
「學校未必要實時查看每一筆訂單。」
陳野指了指補充要求。
「需要追責時查得到,需要統計時交得齊。先把學校要管什麼列清楚,再決定給多少權限。」
李老師把文件往桌上一放。
「對,學校不經營配送平台。」
「誰的方案能落實,誰就寫。不要把增加數據權限,當成解決所有問題的前提。」
會議室里響起翻頁聲。
林阮阮在電腦上新建了一個欄目:校方管理權限。
陳野偏過頭,她把屏幕轉過來。
下面已經分了三項。
日常統計、投訴核查、緊急事故。
每項後面都有對應的數據範圍。
陳野點了點屏幕。
「這部分單獨附表。」
「已經在做了。」
會議結束,幾人走出後勤樓。
修一汀活動了一下寫酸的手腕。
「這家比海川能講,剛才差點把我講信了。」
「能講不是缺點。」
陳野把補充文件交給羅烈。
「學校確實需要少接投訴、少跑流程。我們不能只拿送得快當理由。」
羅烈掏出手機,打開剛收到的企業資料。
「還有件事。速達雲的二股東是城配科技,城配去年接受過孟海坤旗下基金的投資。」
修一汀停住。
「繞一圈,還是孟海坤的人?」
「目前只能確定投資關係。」
羅烈把股權頁面放大。
「基金參股,不代表孟海坤能指揮速達雲。有沒有共同投標安排,要繼續查。」
陳野記下兩個公司名稱。
「先查公開業務和合作記錄,別急著下結論。」
林阮阮抱著電腦跟在旁邊。
「高經理剛才問了李老師兩次,學校能不能統一分配訂單。」
「嗯。」
「他們可能更想拿調度權限,不是親自送。」
陳野拉開車門,沒有立即坐進去。
如果能取得統一分單權,平台自己的末端運力不足,也可以交給合作方執行。
微行現有的騎手、商戶和配送經驗,到時候究竟算優勢,還是被對方當成可接入的服務資源?
他給周行簡發了條消息。
「速達雲來參加江大的說明會,您接觸過嗎?」
幾分鐘後,回復到了。
「去年談過合作。」
「為什麼沒成?」
「軟體能用,自己沒有配送團隊。當時他們希望周氏負責找承運方,並承擔履約責任。」
陳野接著問。
「現在補上了?」
「不清楚。別拿去年的情況替今天做判斷。」
陳野把這句轉發給羅烈。
「查他們這次報的承運主體。」
隨後,他打開微行的標書初稿。
原本排在前面的,是三校區單量和準時率。
他在目錄上添了一項。
異常訂單與事故處置流程。
學校擔心的事情,不能等對手講完,再由微行補充。
下午,後勤處發出了更新公告。
報名登記三天後截止。
同一時間,海川官方帳號也更新了消息。
「海川物流已完成江大校園級智慧配送方案,歡迎學校選擇更專業的服務。」
配圖裡有倉儲樓、無人配送車和統一調度中心。
最下方另有一行字。
「春季開學,海川將為江城大學提供全校區配送服務。」
修一汀把手機往桌上一放。
「報名都沒截止,他們已經拿到了?」
羅烈保存頁面。
「宣傳寫得含糊。上面是歡迎選擇,下面直接用了確定口吻。」
「這也沒人管?」
「先向後勤處核實有沒有授權,再要求他們澄清。」
陳野拿過手機,放大效果圖。
無人配送車的路線,穿過江南路十八號,延伸到一棟三層舊樓門口。
那棟樓的外牆被重新上了顏色,門前加了海川標識。
但側面的樓梯,後院入口,還有二樓少了一截的窗台,都沒改。
修一汀湊過來。
「這不是咱們這棟?」
羅烈拿出租賃合同,核對附圖。
「是。」
沈竹青剛進門,聽見這句,把包放到桌上。
「他們連微行的場地也算進方案了?」
陳野沒接話,先把原圖下載下來。
對方若只是為了宣傳,沒有必要把旁邊的樓也畫得這麼具體。
林阮阮的手機在這時響起。
來電人是房東。
她接起來,才聽了幾句,就把手機拿離耳邊。
「陳野,房東讓我們過去。」
「什麼事?」
「海川的人在他那裡,拿了一份文件,要求他解除租約。」
羅烈合上電腦。
「海川憑什麼要求出租方解約?」
林阮阮按下免提。
房東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
「陳總,你簽合同的時候,不是看過房本了嗎?」
「看過。您把他們的文件發來。」
「他們講,房本上不止我一個人的名字,整棟出租必須有另一位產權人的授權。」
陳野從羅烈手裡接過合同,翻到附件。
當初核驗過的授權書就在最後一頁。
「授權書也有,您親手交的。」
電話那邊傳來椅子拖動的聲音。
房東壓低了聲音。
「他們帶來的另一份材料,說那份授權早就撤銷了。」
辦公室里沒人再翻文件。
陳野把合同攤在桌上。
「誰說撤銷的?」
房東沒有馬上回答。
幾秒後,電話里換了一個男人。
「陳總,別讓房東為難。」
「海川明早來接場地。你們的設備,今晚能搬完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