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往前推一天。
那時，海川要求解除租約的電話還沒打來。
晚上七點，陳野到了江南路另一頭的餐廳。
店面不大，靠窗的位置擺著四張桌子。沈竹青坐在最裡面，面前放了一杯溫水，另一套餐具還沒有拆。
她換了件米白色針織衫，長發紮成低馬尾。聽見椅子被拉開的動靜，她把手機扣在桌上。
「還挺準時。」
「你約的飯，我敢遲到？」
陳野坐下，解開圍巾，疊好放在身旁。
沈竹青端水的動作停了停。
「新買的？」
「阮阮送的，今天剛到。」
她喝了口水，把菜單推過去。
「暖和就戴著。這裡靠窗，坐久了也冷。」
陳野沒有重新戴，只把圍巾往裡挪了一點，免得服務員上菜時碰到。
這點動靜結束，兩人都沒接著開口。
最後還是他翻開菜單。
「這家店怎麼找到的？」
「以前跟同學來過。」
「我還以為，你至少要選個有露台的地方。」
「這個天氣坐露台，你負責給我送藥？」
陳野笑了笑。
「那還是這裡好，省一筆。」
沈竹青把水杯放下。
「今天不用替我省錢。」
「這話我記著了。」
他招呼服務員過來，點了三道菜，又要了一份清湯麵。服務員重複菜名時，他補了一句，辣油單獨放。
沈竹青等人走遠，才開口。
「你記得我不吃辣？」
「上次在砂鍋店，你把辣油推到修一汀那邊了。」
「也可能是那天不想吃。」
陳野伸手去拿菜單。
「那我再加一道？」
她把菜單從他手裡抽走，放到桌邊。
「不用。點得挺好。」
她沒有再挑菜，連菜單都沒翻開。
陳野往椅背上靠了靠。
「你這麼好商量，我還有點不習慣。」
「非得跟你辯兩句，你才吃得下飯？」
「倒也不用。」
沈竹青拆開筷子，放到碟子旁。筷子擺好了，她的手卻沒收回去，又把兩根筷子的尾端對齊。
「遠山那邊，談得怎麼樣？」
「想趁我們需要錢，壓價增持。」
「你沒答應？」
「條件不合適，沒必要答應。」
陳野拿起水杯。
「不是不談工作？」
「就問這一件。」
沈竹青停了一下。
「現在還缺錢嗎？」
「缺。項目都在往前走，到處要付款。」
「我可以借給你。」
陳野放下杯子。
她沒有拿手機，也沒找合同，只把這句話留在兩人之間，等他回答。
「你準備借多少？」
「你先講缺口。」
「利息呢？」
「按銀行同期標準，期限可以商量。」
「抵押？」
「不用。」
陳野沒再往下問。
沈竹青終於收回放在筷子旁的手。
「你不用這樣。我不是隨口提的。」
「我也沒當玩笑聽。」
他把杯子推開，騰出面前的位置。
「但這筆錢，我不能拿。」
「因為沈家？」
「因為你。」
沈竹青坐著沒動。
旁邊一桌的客人叫服務員添水。水壺碰到杯口，響了一下，她才把自己那杯水移開。
「講具體點。」
「公司借款，有期限，有風險。你願意不收抵押，我不能就當這事沒問題。」
「我承擔得起。」
「承擔得起，也不是該不該承擔。」
陳野停了停。
「華升那邊，你幫過忙，我記著。但不能因為你願意幫，我就一直收。」
「你怕我以後拿這筆錢要求你什麼？」
「我怕你不提，我也會覺得欠你。」
沈竹青靠回椅背。
「所以，跟我算清楚，你才舒服？」
「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別只講欠不欠。」
服務員端來第一道菜，她往旁邊讓了讓，把桌上的菜單遞出去。
等服務員走了，她才重新開口。
「我借的是自己的錢，不是替我爸投資，也不準備換微行的股份。」
「這點我沒懷疑。」
「可你連數額都不問，就拒絕了。」
「問清楚數額，我還是這個答覆。」
陳野沒有再碰筷子。
「不能因為現在用得上錢，就把該考慮的事都省掉。」
沈竹青點了一下頭。
過了幾秒，她忽然問：
「你對林阮阮也這麼算？」
陳野的手停在杯邊。
「她沒借過我錢。」
「她給你買飯，熬粥，熬夜替你整理數據。你會每次都提醒她，別再幫了嗎？」
「工作上的事，公司該付報酬。工作之外的……」
他沒有立刻接下去。
沈竹青把那句話接完。
「工作之外的，你願意收。」
陳野沒否認。
桌上那道菜還冒著熱氣，誰都沒有夾。
「我不是在比較一頓飯和一筆借款。」
她把餐巾紙展開，壓在碟子下面。
「我分得清它們有多大區別。」
「我只是想問，為什麼她替你考慮，你接受；換成我，你先想的就是怎麼還。」
陳野端起水杯，卻沒有喝，又放了回去。
這頓飯是他答應來的。
沈竹青也早就講過，不談項目，不做工作餐。現在真談到這些，他卻仍在拿借款條件解釋。
「你講得對。」
陳野坐直了一點。
「剛才是我繞開了。」
沈竹青沒有催。
「我喜歡林阮阮。」
餐廳里仍有人在聊天。
沈竹青把壓在餐巾紙上的碟子挪開，又重新放回去。紙沒有鋪平，她這次沒管。
「嗯。」
她應完，隔了一會兒才繼續。
「這個答案，我猜得到。」
「我也欣賞你。你的能力，你想做的事——」
「先別往下講。」
沈竹青抬手打斷。
「這些評價，導師給過，辯論隊的人也給過。我今天不是來聽這個的。」
陳野停下來。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點菜，放進碗裡，卻沒有吃。
「你記得我不吃辣，我會高興。」
「你願意來吃這頓飯，我也會高興。」
「但你一講欣賞，我就不知道，前面那些事情到底該怎麼理解。」
陳野沒有立即回答。
她放下筷子。
「很難答？」
「我在想，怎麼講才不會讓你誤會。」
「那就講實話，不用講得好聽。」
清湯麵在這時端上來。
服務員詢問要不要分碗，沈竹青點頭，要了兩隻小碗。
陳野接過其中一隻，把面分進去，推到她面前。
「先吃一點，面放久了不好吃。」
沈竹青拿起筷子。
「你不用擔心我吃不下。」
「我不是擔心這個。」
「那就別趁上菜換話題。」
陳野有些無奈。
「行，不換。」
她吃了兩口面，才把碗放下。
剛才那幾句話沒有被她收回去，也沒有因為開始吃飯就算結束。
「你是不是覺得，我今天非要你答應借錢，挺不講理？」
「你平時不這樣。」
「所以你也發現了。」
沈竹青抽了張紙，擦掉碗邊的湯。
「我原本不打算問林阮阮。」
「你提她，也沒什麼。」
「不是你準不準的問題。」
她把紙折起來，放在一旁。
「我不喜歡吃著自己的飯，卻一直問另一個女生。」
陳野沒有插話。
「可那天在東區，你們兩個人一起過來，她抱著電腦，你替她拿著電源線。」
「後來她要接電話，電腦直接交給你，連一句話都沒多講。」
陳野記得那天的事。
當時忙著準備材料，他甚至沒留意自己接過了什麼。
沈竹青卻記得。
「那會兒我就有點不舒服。」
她把這句話講完，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
「跟項目沒關係。也不是覺得我幫了你，你就該陪著我。」
「我只是發現，你們已經很熟了。」
「我再來找你，還得先想想，有沒有合適的事情可以談。」
陳野把搭在桌邊的手收回來。
「你可以直接找我。」
「找過了，約你吃飯，你先講要回宿舍睡覺。」
他被堵得沒接上話。
沈竹青終於笑了一下，很短，隨即低頭撥開碗裡的蔥花。
「所以今天談錢，是我選錯了話題。」
「我總覺得，有件能替你辦的事，你至少會願意聽。」
「但借款不是今晚才想到的。我確實想幫你，也確實能幫。」
陳野等她講完，才開口。
「不借這筆錢，你就不能坐在這裡跟我吃飯了？」
「能。」
「那就別用它證明什麼。」
沈竹青的筷子停下來。
她把兩隻碗往旁邊移了移，面前空出一塊桌面。
「好，借錢的事不提了。」
陳野點頭。
她卻沒有重新拿起筷子。
「現在沒有沈家，也沒有華升，更沒有微行的資金缺口。」
「陳野，你剛才拒絕的，到底是這筆錢，還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