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回到海川催搬的那天下午。
「海川明早來接場地。你們的設備，今晚能搬完嗎？」
手機開著免提。
修一汀剛要開口，陳野抬手攔了一下。
「把電話給李叔。」
對面停了幾秒，傳來房東的聲音。
「小陳，你們先下來一趟。他們在一樓，還拿了一份安全評估。」
「先別簽字，也別收錢。」
陳野掛斷電話，拿過桌上的租賃合同。
羅烈已經翻到了最後一頁。
產權證複印件後面，附有另一位共有人的出租授權書。
「簽約前核驗過，原件也留了。」
「把原件拿上。」
陳野轉向林阮阮。
「改造前後的照片、施工記錄，還有線路檢修單，都備一份。」
「已經在導出了。」
修一汀站起來撥電話。
「我找工程師，讓他把結構圖發過來。」
幾人下樓時，一樓捲簾門只拉起一半。
李叔站在門內，面前擺著兩份文件。三個穿黑夾克的男人圍在桌邊，領頭的人胸前掛著物業工作牌。
街對面的黑色別克旁，周楠正在打電話。
陳野走到桌前。
「哪份是撤銷授權？」
李叔趕緊把紙遞過來。
「這份。他們講，另一個產權人不讓租了，我簽的合同不算數。」
羅烈展開文件，先核對簽名，又翻到落款處。
「今天簽的？」
領頭男人接話。
「日期寫著呢。」
羅烈將原授權書壓在旁邊。
「這是簽租約前出具的授權，明確允許整棟出租三年。簽約時，我們核驗過原件。」
「現在撤銷了。」
「現在撤銷，不代表之前簽的合同自動作廢。」
羅烈抽出手機，撥通了附件里留存的號碼。
電話接通後，他報了身份，將爭議簡短複述了一遍。
幾分鐘後，通話結束。
李叔往前湊了一步。
「他怎麼講？」
「原授權書是本人簽的，沒有異議。今天這份撤銷材料，也是他簽的。」
領頭男人伸手去拿合同。
「那就對了。」
羅烈按住紙頁。
「他撤銷的是後續代理權，並未確認解除微行的租約。你們把兩件事混為一談了。」
男人的手停在桌邊。
「共有人的意見，你們也得考慮。」
「可以談。真有爭議，可以依法處理。」
羅烈把租賃合同放到桌子中央。
「但你們不是法院，不能拿這張紙要求我們今晚搬走。」
李叔挪開桌上的水杯，將壓在下面的另一份材料露了出來。
「還有這個。他們講，樓里有安全問題，繼續租給你們，我也得擔責任。」
陳野拿起來翻了兩頁。
《江南路十八號現場安全風險評估》。
落款是物業服務中心。
「這份誰做的？」
領頭男人扶了扶胸牌。
「我們接到舉報，代表街區安全聯合檢查組過來核驗。」
「哪個部門牽頭？有通知嗎？」
「我們天天管這一片，還能騙你？」
羅烈伸出手。
「工作證和檢查依據，麻煩出示一下。」
男人摘下胸牌，又從包里取出一份巡查安排。
羅烈逐頁看完，放回桌上。
「物業日常巡查，可以配合。」
「但這裡沒有行政執法授權，更沒有責令騰退的文件。」
男人將評估往前推。
「發現隱患就得處理。出了事，誰負責？」
「該誰負責，按實際情況認定。」
陳野拉開椅子坐下。
「先把問題講清楚。哪一處，什麼隱患，需要怎麼改。」
對方翻到第二頁。
「一樓中廳拆了承重牆。」
修一汀的手機剛好收到文件。
他把結構圖放大，遞到桌前。
「拆的是後加的隔斷，不是承重牆。原始圖紙、施工照片都有，工程師正在過來。」
「你們自己找的人，當然替你們講話。」
「那就共同委託有資質的機構覆核。」
羅烈拿出施工記錄。
「覆核前，這一條先標註為爭議項，不能寫成已經確認的結論。」
男人翻過一頁。
「線路超負荷，消防設施不全，這些總沒錯吧？」
這次，陳野沒讓修一汀接話。
「部分線路需要更換，改造區也還有項目沒完成。」
李叔臉上的汗更多了。
「小陳，那這合同……」
「有問題就整改，不是換一家租，問題就沒了。」
陳野將已經整理好的檢修記錄擺開。
「發生過溫控異常的區域已經停止使用，相關貨物移走。正式整改按工程師出具的方案做，需要備案、檢測的，一項不省。」
領頭男人敲了敲評估。
「那你承認不具備使用條件。」
「我承認哪些地方需要整改，不等於你可以替主管部門下結論，更不等於海川明早就能進來。」
陳野把桌上另一張紙抽了出來。
那是一份解除協議。
退還部分租金，微行自行搬離，雙方不再追究責任。
末頁還留著微行的蓋章位置。
「這是你們替我們準備的？」
李叔沒接話。
羅烈翻開租賃合同，將違約條款攤在他面前。
「李叔，租金交齊了，場地也交付了。現在沒有雙方解除協議，沒有生效裁判，也沒有主管部門要求騰退的決定。」
「您要是直接收回場地，就得按合同承擔相當於六個月租金的違約金；實際損失的賠償，也得依約依法處理。」
李叔趕緊把那份解除協議推遠。
「我還沒簽。」
「那就先別簽。」
羅烈將筆收了起來。
「有安全問題，我們配合解決。有人加租，您心動，也可以直講。不要混在一起。」
門外傳來腳步聲。
周楠收起手機，彎腰進了捲簾門。
「羅先生，何必把房東逼到這個份上？」
陳野轉過椅子。
「不是你們讓他來解除合同的？」
「我們只是提醒風險。」
「提醒完，還替微行擬好了解除協議？」
周楠沒有碰桌上的紙。
「陳總，學校報名登記還有三天，你們現在連場地都存在爭議。就算合同有效，安全評估過不了，還是用不了。」
「所以我們在整改。」
「什麼時候能完成？」
「施工單位負責工期，有關單位負責核驗。能不能用，不由你說了算。」
陳野站起來。
「至於原租約是否有效，讓雙方律師核實。你們今晚不需要安排搬運工。」
周楠往門邊退了半步。
「大家都是做生意，沒必要把話講得這麼滿。」
「讓我們連夜搬走的時候，你不是這個態度。」
門外忽然響起金屬碰撞聲。
對面海川倉庫的捲簾門升了上去，幾個工人抬著一塊招牌出來。
海川智慧配送中心。
下面印著地址。
江南路十八號。
修一汀走到門口，抬手指了過去。
「十八號在這邊。你們抬錯地方了？」
一名業務員把招牌扶住。
「這是中心的服務覆蓋地址。」
「服務覆蓋地址寫招牌下面？聯繫電話上面？」
業務員轉頭去找周楠。
周楠先一步擋住門口。
「物料做錯了，改掉就行。」
陳野拿出手機，拍下招牌和對面的門牌，又調出海川剛發布的宣傳圖。
同一個地址。
同一棟樓。
他把兩張圖發給秦以藍，附上租賃合同首頁。
「麻煩核驗一下，海川補充方案里是否使用了江南路十八號。如果用了，場地使用證明由誰提供？」
周楠往前走了一步。
「陳總，一塊招牌，你至於找管委會？」
「宣傳可以改。申報材料如果也填錯了，總得有人核實。」
陳野收起手機。
「也請你們公開更正，別讓商戶把貨送錯地方。」
周楠沒再接話，轉身走向對面。
「牌子先撤回去。」
業務員還扶著邊框。
「孟總交代今天——」
「先撤。」
幾個工人重新抬起招牌，退進倉庫。
修一汀掏出手機，連著拍了幾張。
羅烈站到他旁邊。
「原圖留好。」
「放心，一張不刪。」
「也先別配字發朋友圈。」
修一汀又關掉了剛打開的輸入框。
「你就不能讓我高興兩分鐘？」
「高興不影響保存原始文件。」
物業的人收拾材料準備離開，羅烈留下了評估複印件，又將異議逐項記下，交給李叔確認。
李叔寫完名字，放下筆。
「小陳，他們確實提過加租。」
陳野沒催，等他繼續。
「多給三成，還能替我把樓修好。他們講，你們肯定租不下去了，讓我早點辦。」
「租金條件您可以談。但微行的合同還在履行。」
陳野把他的合同裝回文件袋。
「後續有人聯繫，消息別刪。安全檢查有正式通知，也請第一時間轉給我們。」
李叔連連點頭。
「門鎖我不動，鑰匙也不交給他們。」
傍晚，修大強和消防工程師一起到了。
工程師先查配電箱，又沿著樓梯檢查疏散通道，把需要處理的位置一處處標了出來。
修大強站在旁邊聽完，才安排施工。
「新線今晚能鋪，分區和門要按方案做。該測的還得測，不能完工就直接用。」
陳野點頭。
「施工期間，相關區域停用。貨物轉到已經確認合規的地方。」
「工期可能得多占一天。」
「安全的事別趕。」
修一汀替父親拿圖紙，抬手指了指他領口。
「爸，進施工區把鏈子收進去，剛才差點碰到配電箱。」
修大強將金鍊子塞進厚棉服。
「你先把反光背心穿上。」
「我就在邊上站著。」
工程師從工具箱旁拿起一件，直接遞給他。
修一汀接過去，沒再爭。
羅烈合上施工合同。
「挺好，今天至少這件事沒有分歧。」
晚上十一點，一樓改造區已經拉起隔離帶。
陳野站在通道外，核對臨時轉運安排。
手機亮了。
速達雲高經理髮來消息。
「陳總，聽說你們的場地遇到問題了。」
下一條緊跟著進來。
「東區倉儲交給速達雲運營，我們可以接手合規改造，也可以協調學校那邊的合作安排。」
陳野打字。
「具體怎麼合作？」
「微行保留配送品牌和現有騎手。後台、調度和校方對接，由我們負責。」
陳野把聊天記錄轉給羅烈。
羅烈的回覆很快到了。
「留存。收購要約本身不能證明違法，重點是他承諾能協調哪些事項。」
「我問。」
陳野重新打開聊天框。
「你們要買哪些資產？校方對接也能直接買？」
高經理沒有回答後一個問題。
「系統、後台、既有商戶接入關係。具體權利範圍可以在合同里細化。」
「報價。」
「六百萬，一次性到帳。」
陳野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
微行保留騎手和品牌，對方接管後台和調度。
接單入口、分單規則、結算權限都沒有提歸屬。
他又發過去一句。
「現有訂單由誰分配，配送費由誰定？」
高經理回復。
「訂單統一由速達雲分配，配送費也由我們定。微行按照服務標準履約，這樣你們也能減少管理成本。」
陳野將這條一併轉給羅烈，沒有繼續回復。
林阮阮抱著電腦從樓梯上下來。
「他是不是想買我們的系統？」
「開了六百萬。」
她在隔離帶外停住。
「系統轉過去，代碼和數據也要一起交？」
「他還沒給資產清單。」
「學生數據不能跟著賣。很多授權只覆蓋現在的服務。」
「這一條寫進記錄。」
林阮阮低頭敲了幾個字，又停下。
「代碼呢？」
陳野把手機收起來。
「你不想賣？」
「不是錢的問題。」
她把電腦往懷裡抱了抱。
「取消訂單怎麼處理，騎手臨時停單怎麼辦，都是我們一條條改出來的。他們拿走以後，讓我們接什麼單，我們就只能接什麼單。」
「那就不賣。」
林阮阮抬起頭。
「六百萬也不賣？」
「沒有準備賣。」
她重新打開電腦，刪掉剛建的收購測算表。
陳野還沒來得及開口，秦以藍的電話打了進來。
「陳野，明早八點，校方增加了一場技術澄清會。通知會發到報名郵箱。」
「哪些人參加？」
「這一場只安排微行和速達雲。不是正式評標，是針對你們兩家的方案做核實。」
「海川呢？」
「速達雲申報的承運合作方是海川，他們申請派技術代表參加，目前校方還沒確認。」
陳野停下腳步。
「核實什麼內容？」
「安全責任、系統權限，還有調度方案。」
秦以藍那邊響起翻紙聲。
「最後一項是速達雲補充提出的。我把原文念給你。」
「請微行提交可復現的核心調度規則，由現場技術人員進行驗證。」
林阮阮合上電腦，站到了陳野身邊。
秦以藍繼續往下念。
「如果無法提交，對方建議將你們的調度能力標註為——無法核驗。」
陳野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高經理髮來新消息。
「陳總，六百萬的方案，明早八點前都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