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阮阮的三個室友，比陳野預想中更能吃。
學校后街的火鍋店剛過七點，鍋底已經沸騰，桌上的菜盤很快空了一半。
陳野坐在林阮阮身邊，對面三個女生輪流打量他。
坐中間的短髮女生先夾走一片毛肚。
「你就是陳野？」
「是我。」
「論壇里總有人提你，我還以為你脾氣很差。」
「現在看呢？」
「還行。」短髮女生低頭咬了一口毛肚，「就是比照片瘦。」
林阮阮把蝦滑推到陳野面前。
戴眼鏡的女生立刻抬頭。
「阮阮，你給他推菜，我們的呢？」
林阮阮的手停了停，又把盤子往桌子中間挪。
陳野笑了一下。
「她是看我坐得遠。」
「那你們換位置。」
「不換。」
林阮阮聲音很輕，卻答得很快。
三個室友同時停下筷子。
她拿起公筷，夾了一片肥牛放進陳野碗裡，耳朵已經紅了。
短髮女生靠到椅背上。
「行了，今天不用驗了。」
戴眼鏡的女生把蘸料碟推到她面前。
「這才剛開始，你別急著下結論。」
「還要驗什麼？」
「驗他會不會照顧人。」
第三個室友一直沒怎麼開口，這時才問：
「陳野，阮阮上個月熬了好幾次夜，你知道嗎？」
林阮阮抬起頭。
陳野放下筷子。
「知道，有兩次我在旁邊，還有一次她騙我已經睡了，凌晨三點又發數據過來。」
「那你怎麼處理？」
「勸她睡覺。」
「她聽了嗎？」
「沒有。」
林阮阮在桌下掐了他一下。
陳野看了她一眼。
「她還拿備忘錄記錄我管得太多。」
三個室友笑成一片。
林阮阮把一塊豆腐夾進自己碗裡，沒有接話。
第三個室友又問：「那你以後還管嗎？」
「管。」陳野夾起碗裡的肥牛，「她不聽，我就換一種方式管。」
「什麼方式？」
「先把她的電腦合上，再給她點夜宵。」
林阮阮終於抬頭。
「你不許動我的電腦。」
「那就只點夜宵。」
「夜宵也會影響睡覺。」
「你看，她已經開始找理由了。」
短髮女生拍了一下桌面。
「通過。」
「誰讓你通過的？」
「我代表宿舍。」
戴眼鏡的女生把最後一隻蝦滑夾進鍋里。
「我還沒投票。」
「你吃完再投。」
這一頓飯吃到九點多，三個女生邊吃邊問，問題從陳野的課程問到微行的工作，又問他平時是不是總讓林阮阮加班。
陳野沒有迴避。
能講的工作，他講實際情況，不能講的部分，他只講林阮阮負責的內容，不把公司的壓力全倒給她，也沒有在室友面前誇大自己的能力。
結帳時，他剛拿出手機，短髮女生已經把付款碼調了出來。
「這頓我們請。」
「之前不是講好我請嗎？」
「你已經請過了。」
短髮女生指了指林阮阮。
「她上個月回宿舍天天提你給她帶飯，這頓算我們還回來。」
林阮阮低下頭，筷子在碗裡撥了兩下。
陳野沒有繼續爭，把手機收了回去。
走出火鍋店時，路邊的積雪已經化開，只剩下幾處水窪。
林阮阮走在他身邊，沉默了好一會兒。
「她們平時不這樣的。」
「哪樣？」
「講這麼多。」
「她們平時講什麼？」
「什麼都講。」林阮阮想了想，「就是不講你。」
陳野牽住她的手。
「那今天講夠了嗎？」
「沒有。」
「還要繼續驗？」
「她們應該夠了。」
「你呢？」
林阮阮沒有回答，只把他的手牽得更緊。
兩個人回到舊樓時，一樓還亮著燈。
修一汀、左進和羅烈都在，桌上擺著一個大蛋糕，旁邊堆著幾隻外賣盒。
修一汀看到他們進門，立刻站了起來。
「你們總算回來了，蛋糕放了一個小時，奶油都快塌了。」
陳野走到桌邊，看清了蛋糕上的字。
【祝陳總生意興隆，財源滾滾】
下面還有一行小字。
【修大強贈】
羅烈站在旁邊，推了推眼鏡。
「我勸過，他沒有接受。」
「我爸講，這叫誠意。」
「你爸能不能下次把字寫小一點？」
「字大才顯得重視。」
門外傳來腳步聲，修大強拎著兩瓶酒進來，身上穿著大紅色羽絨服，脖子上的金鍊子在燈下晃了兩下。
「陳總，恭喜開學第一天沒有投訴。」
修一汀抬手捂住臉。
「爸，我不是講了讓你別來嗎？」
「你們幾個小孩慶祝，我當然要過來。」修大強把酒放到桌上，又看了眼蛋糕，「這個字寫得不錯。」
「謝謝修叔叔。」
「謝什麼，一家人。」
修大強拍了拍陳野的肩，又轉向羅烈。
「對了，你爸今天打電話給我了。」
羅烈停下腳步。
「他找你做什麼？」
「問你們公司開學第一天怎麼樣。」修大強摸了摸下巴，「你爸認識我這麼多年，主動問你還是第一次。」
羅烈沒有接話。
過了一會兒，他拿出手機走到門外。
左進湊到陳野旁邊。
「羅烈是不是給他爸回電話了？」
「應該是。」
「他今天沒系領帶。」
「所以不用擔心。」
左進鬆了口氣。
「那就好。」
羅烈這一通電話打了十幾分鐘，回來後沒有解釋，只坐到角落裡翻手機，偶爾低頭笑一下。
陳野沒有追問。
慶祝一直持續到快十二點，修大強喝了酒，拉著修一汀講工地上的舊事，左進吃了三塊蛋糕，最後躺在沙發上不肯動。
林阮阮從樓上拿下一件外套，披到陳野肩上。
「上去嗎？」
「走。」
二樓辦公室沒有開燈，窗外的路燈落在桌面上。
林阮阮坐到自己的位置前，打開手機，翻出備忘錄。
「你以前問過，這裡面寫了什麼。」
「你不是不讓我看嗎？」
「今天可以。」
她把手機遞給陳野。
陳野接過，從第一頁往下翻。
第一條記錄寫在開學第二周。
【他在課上講新能源，講了七分鐘，沒有看稿。】
第二條。
【他幫前排同學撿了筆，我的筆掉了，他沒有發現。】
第三條。
【他今天叫我的名字了，叫的是全名。】
後面的記錄逐漸變長。
有她第一次給他送飯糰，有他熬夜時她記下的時間，有東區預審那天他說「我信你」，還有他在砂鍋店對她講的那句話。
【別只記自己漏了什麼，也記一下自己補了什麼。】
陳野翻得很慢。
這些記錄沒有刻意修飾，卻把他們相處的每一段時間都留下了。
他翻到最後一頁，內容停在今天下午。
【他戴著我繡的手套，講兔子耳朵一隻長一隻短。】
【我明天重新繡一隻。】
陳野看了很久，沒有把手機還回去。
林阮阮坐在旁邊，等著他的回答。
「看完了？」
「看完了。」
「有什麼想講的嗎？」
陳野沒有回答，而是在屏幕上點了一下，新增一條記錄。
他打字很慢，每寫幾個字就停一下。
林阮阮伸長脖子。
陳野把手機往自己這邊移了移。
「不許偷看。」
「這是我的手機。」
「那也要等我寫完。」
過了一會兒，他把手機遞迴去。
林阮阮低頭看屏幕。
最新一條不是她寫的。
【兔子耳朵不用重繡。長的那隻，我喜歡。】
下面還有一句。
【今天起，這個備忘錄，我也有份記。】
林阮阮看了很久，抬起頭時，眼睛已經紅了，臉上卻有笑意，梨渦也露了出來。
「你搶我的活。」
「嗯。」
「我本來還要記你今天搶了我的活。」
「那你繼續記。」
她低頭，在陳野寫的內容下面又添了一行。
寫完後，她沒有把手機遞給他，而是將手機扣在桌上，站起來，踮起腳，在他臉上親了一下。
陳野沒有追問她寫了什麼，只牽住她的手。
樓下傳來修大強的聲音。
「陳總，蛋糕還剩一半，你們下來吃！」
林阮阮收回手，臉紅得厲害。
「走吧。」
兩人走到樓梯拐角，她忽然停下，從口袋裡拿出手機，又看了一遍剛才寫下的內容。
【他今天也有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