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望溟港一號防線,陷入了一種近乎凝固的死寂。
方圓數千米內,只有海水落回地面的淅瀝聲。
海風拂過。
原本籠罩在望溟城上空整整半天的暗黑色深淵劫雲,在BOSS死亡後,如風化的高牆般片片坍塌。
一束、兩束……
金色的陽光刺破雲隙,斜斜地投射在滿目瘡痍的焦黑陣地上。
光柱照在破碎的水泥護欄上,照在滿地的海獸綠色殘渣上,也照在幾百名呆立原地的守軍臉上。
沒有深淵壓迫感。
原本沉甸甸壓在眾人胸口的威壓感,在這一瞬間徹底消散。
趙烈僵硬地維持著單手握刀的姿勢。
他的目光在空無一物的深海中央停留了很久,又機械式地挪向身側的黑袍少年。
「真……沒了?」
一名坐在水坑裡的年輕重裝戰士喃喃自語,手指在泥漿里抓了抓。
「那頭八十級的史詩怪……剛才還掀起了幾十米海嘯的怪物,真的沒了?」
「不是幻覺吧?」
「剛才到底發生了什麼?那道綠光……」
下一秒。
不知是誰率先爆發出了一聲撕心裂肺的狂吼。
「活下來了!!」
轟!
原本壓抑沉悶的人類陣地,如同一座壓抑到極致的活火山,剎那間徹底噴發!
「我們活下來了啊啊啊!」
「深淵潮汐退了!史詩級BOSS被宰了!」
「贏了!望溟城守住了!」
殘存的士兵們丟下卷刃的制式戰刀,瘋了一樣擁抱在一起。
幾名精疲力竭的女牧師背靠著殘破的掩體,渾身脫力地滑坐在地上,淚水混合著臉上的菸灰淌下兩道白痕。
後方高台上,原本準備跟魔導炮共存亡的三十多名陣法師,直接癱倒在發燙的基座邊。
無數人相視狂笑,笑得劇烈咳嗽,咳出大口大口的血沫。
在這片震耳欲聾的狂歡與痛哭中。
蘇塵神色平靜。
他沒去看周圍那些崇敬的目光,拍了拍法袍下擺沾染的水汽,徑直朝著海岸邊走去。
「爆東西了。」
海水在克拉肯死亡後退潮了數十米,淺灘上的墨綠色毒霧逐漸被陽光蒸發散去。
在原本巨獸龐大身軀橫亘的核心區域,璀璨耀眼的紫色光芒正靜靜地懸浮在半空中。
蘇塵蹚著沒過腳踝的海水走上前,伸手觸碰那團懸浮在空中的紫金光團。
光芒散開。
兩柄短刃落在掌心。
刃身像是從深海寒玉里剖出來的,通體泛著冷透骨的幽藍,可刃背上卻覆著一層暗金龍鱗,一片壓著一片,從護手一路鋪到刃尖。
系統的屬性光幕應聲彈出。
【海皇厄運·雙刃(史詩級)】
【品階:史詩級】
【使用要求:等級60,敏捷屬性達到3500點以上,刺客系職業】
【基礎屬性:敏捷+1200,力量+600,攻擊速度+20%,暴擊率+10%】
【附加詞條1·暗流親和:水屬性與毒屬性傷害提升30%;從背後發起的攻擊,傷害提升50%。】
【附加詞條2·厄運之眼(被動):攻擊命中目標後,強制降低目標20%的物理防禦與10%的移動速度,該效果可疊加3層,持續15秒。目標身上每存在1層該效果,你對其暴擊率額外提升5%】
【附加詞條3·海皇狂瀾(主動):消耗2000點法力值,化身為暗流進行瞬影突進,對前方半徑30米內所有敵人發動連續斬擊,造成(敏捷*6)點物理傷害。冷卻時間:10分鐘】
……
「好東西。」
蘇塵挑了挑眉,拇指在刃背的龍鱗紋路上蹭過。
單是基礎屬性里那一千兩百點敏捷,就抵得上普通刺客升幾十級攢下的屬性點了。
更別提厄運之眼——降物防、減速、可疊三層,每多疊一層,對目標的暴擊率就再高五點。
對一個刺客來說,暴擊配上背傷加成,傷害怕是直接上天了。
緊接著,蘇塵看向第二團紫色的光芒。
【海皇精魄(稀有材料):由80級深海主宰核心凝聚而成的法則結晶,蘊含極其精純的水系與深淵規則碎片。】
「看著很稀有的樣子,回頭丟給玲瓏吧,至少能頂個幾百萬吧?」
蘇塵利索地將兩件物品全部掃進背包。
他轉身往岸上走。
剛邁上殘破的水泥堤壩,一陣粗重的腳步聲便迎面趕來。
趙烈拖著斷掉的重劍,在兩名牧師的攙扶下一瘸一拐地走上前。
他身上的白銀鎧甲已經破爛得不成樣子,腰腹部纏著厚厚的一層白色止血繃帶,隱隱還滲著暗紅色的血跡。
但他的腰杆挺得筆直。
走到距離蘇塵三米遠的地方,趙烈示意兩邊的士兵放手,隨後抬手,極其端正地向蘇塵行了一個軍禮。
「望溟城城防軍第三重裝旅指揮官,趙烈。」
趙烈放下手,目光緊緊盯著蘇塵,嗓音嘶啞:「我代表第三重裝旅殘存的三百一十二名弟兄,也代表望溟城數百萬民眾,謝過閣下的救命之恩。」
蘇塵擺了擺手:「恰巧遇到而已,不用把話說得這麼大。」
聽到這話,趙烈苦笑了一聲,眼神里的敬重反而更濃了。
強者都有自己的脾氣。
對方看著年紀輕輕,甚至可能剛覺醒職業不久,但從頭到尾表現出的從容與狠辣,根本不是溫室里的花朵能比擬的。
想必已經經歷過不少高強度的戰鬥。
趙烈轉頭看了一眼身後的一號泊位。
海水退去後,露出了港口底部斷裂的幾百米龍門吊,被砸成廢鐵的數十艘萬噸貨輪,以及被深淵力量徹底腐蝕得坑坑窪窪的水泥基座。
空氣中瀰漫的焦糊味與海腥味依然刺鼻。
「小兄弟,這望溟港……暫時是廢了。」
趙烈嘆了口氣,目光中透著一絲疲憊與無奈:
「防禦結界碎得乾乾淨淨,戰略魔導炮過載報廢,底下的冷鏈倉庫和三個泊位全部癱瘓。」
「城防指揮部剛才傳回了緊急指令,要求前線所有部隊撤出港口區域,退守市郊第二道內陸防線。」
他看向蘇塵,語氣十分誠懇:
「這裡很快就會被軍方的工程隊全面封鎖,開始除污修繕。而且剛才擊殺動靜太大,深海里指不定還有其他高階怪物聞著血腥味過來。」
「天快黑了。如果你沒有別的事,不如隨我們的運兵車一起回城?」
蘇塵看了看漸沉的日光。
海平面盡頭,晚霞被拉得狹長,將平靜下來的海面染上一層血紅。
港口暫時是無法使用了,官方怕是沒有前往南海的船隻了。
看來得想其他辦法了。
「行,搭個便車。」
蘇塵點頭,決定先回城修整一番。
十分鐘後。
兩輛通體由厚重精鋼裝甲包裹的軍用運兵車,在滿是碎石與彈坑的沿海公路上艱難顛簸。
車廂內部空間狹窄,充斥著刺鼻的跌打藥水味與血腥氣。
輕傷的士兵正沉默地替身旁斷了胳膊的同袍包紮傷口,偶爾有人低聲抽泣,但很快又被死死咬牙咽了回去。
蘇塵坐在靠窗的位置,雙臂環抱在胸前,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廢墟殘骸。
趙烈就坐在他的對面,手裡拿著一塊硬邦邦的壓縮軍糧,就著軍用水壺猛灌了一口冷水。
「習慣這種場面了?」
蘇塵忽然開口問了一句。
趙烈嚼著嘴裡干硬的軍糧,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習慣?這種掉腦袋的事,誰能真正習慣。」
趙烈搖了搖頭,伸手擦掉脖頸處乾涸的血痂:
「但這已經是今年……海族第三次組織這種規模的強攻了。」
「第三次?」
蘇塵眼神微動。
望溟城雖然是臨海城市,但在人類教科書中,以往海怪雖然偶有襲擾,但也大多是零星幾隻低階巡海魚人上岸偷襲漁船。
城防軍派一個小隊就能輕鬆剿滅。
像今天這樣動輒數千頭精銳突襲,甚至伴隨著深淵侵蝕的史詩級BOSS強登,教科書里通常幾十年才記載一次。
「對,第三次。」
趙烈的語氣變得極其沉重,眼神望向窗外陰沉的荒野:
「第一次是四月份的暖流潮,衝上岸一頭四十五級的暗金水母。」
「第二次是七月的暴風雨,兩條五十五級深海狂蟒把三號漁港整整屠了一個村。」
「加上今天這頭連名字都沒見過的八十級史詩級BOSS……一次比一次強,一次比一次反常。」
車廂里其他幾名豎著耳朵聽的老兵,臉色也都變得異常陰鬱。
「深海那邊……肯定是出了大問題。」
趙烈低聲說道,「上面那些大人物在帝都開會,說什麼大災變周期臨近、全球深淵裂隙活躍化,那些宏觀大道理我們這些前線大頭兵聽不懂。」
「我們只知道,守在這最南邊的一線,每天睜開眼,都是當成這輩子的最後一天在過。」
趙烈苦澀地笑了笑:
「每天上陣地前,營里的兄弟都會寫好遺書塞在鐵盒子裡。」
「剛才死在陣地缺口上的那一連連長,上周剛當爹,孩子滿月酒都沒來得及喝上一口,剛才被那頭黑甲蟹踩了一腳……連塊完整的骨頭都沒能拼湊出來。」
車廂內一片死寂。
只有沉重的柴油發動機轟鳴聲在空曠的原野上迴蕩。
蘇塵沉默不語。
他低下頭,看了看自己修長的手掌。
腦海中浮現出前世地球上安寧的生活。
再對比方才掛在鐵絲網上的斷肢,防空洞裡哭嚎的孤兒寡母,以及眼前這些哪怕腸子流出來也要端槍堵缺口的軍人。
全民轉職……
數據化與面板所遮蓋的,是一個每時每刻都在流血,人族被無數深淵異族逼至懸崖邊沿的殘酷現實。
大華帝國最南端的這道海岸線,是用無數普通職業者的骨肉硬生生填出來的堤壩。
「實力……」
蘇塵握緊了拳頭,指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如果自己沒有恰巧來瞭望溟城。
今天的望溟港,不僅這幾百名戰士要死。
七號倉庫的三百多平民要死,連同防線後方望溟城的數百萬百姓,都會淪為那些海怪口中的血食。
要想在這個世界活得隨心所欲,唯有把自己的等級、屬性和毒素層數,疊到一個讓所有人都為之戰慄的高度。
運兵車穿過長長的沿海封鎖荒原,顛簸感逐漸減弱。
遠處,望溟城外圍那高達六十米,布滿符文流光的鋼鐵防衛高牆,已然在暮色中拔地而起。
厚重的合金閘門正在刺耳的警報聲中緩緩升起,迎接這批死裡逃生的殘兵敗將。
趙烈拍了拍膝蓋,掙扎著從座位上站直身子,整理好自己殘破的軍容。
他看向蘇塵,開口問道:
「小兄弟,前面就進城關了,你接下來去哪?如果需要補給和修整,可以來軍方營地。」
「不用了。」
蘇塵搖了搖頭,他現在的狀態非常完好,剛剛的戰鬥,根本沒有耗費他太多心力。
他看著趙烈:「我想出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