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涅斯是被窗外一陣持續不斷的敲擊聲吵醒的。
那聲音不大,但節奏很穩,像是有人在樓下那條石板路上反覆敲著同一塊磚。他翻了個身,感覺到旁邊有個人正在以一種極其不情願的姿態從被子裡往外挪。
芙寧娜正側身坐在床沿上,一隻手撐著床墊邊緣,另一隻手正在摸索床頭柜上那杯已經涼了的水。她的頭髮亂得像是剛經歷了一場小型風暴,睡袍的肩帶歪到了手臂中段,整個人看起來像是一隻被迫從冬眠中被拽出來的動物。
「我是不是忘記什麼了?」
「別想了,今天我要開會。」
芙寧娜端起那杯涼水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床頭柜上,聲音帶著一種「我已經遲到了但我不打算承認」的平靜,「快點,讓我起來。」
法涅斯躺在被子裡看著她那條歪掉的肩帶,又看了看窗外正在逐漸變亮的天色:「到底是哪個神人發明的早上開會?」
芙寧娜已經從床上站起來了,正彎腰在衣櫃裡翻找今天要穿的衣服:「那維萊特。他上周把例會調整到了早上八點,說是『早晨的思維更清晰』。」
法涅斯依然躺在被子裡:「那你跟他說你不習慣早起。你當了五百年的水神,應該有權調整自己的日程安排。」
芙寧娜從衣櫃裡抽出一件淺色的外套搭在臂彎上:「我調整過了。但他後來又調回來了。他說『統一時間有助於提高協作效率』。」
法涅斯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這個人真是。」
芙寧娜走進浴室之後,法涅斯從床上坐了起來。他靠在床頭揉了揉眼睛,然後拿起放在床頭柜上的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屏幕亮起來的時候,他注意到通知欄里有一條未讀消息,發件人是一個沒怎麼見過的頭像。他點開看了看,消息內容很短,只有一行字:「上次說的那件事有進展了。方便的時候聯繫我。」
下面沒有署名,但頭像旁邊的ID是阿蕾奇諾的官方帳號。
法涅斯盯著那行字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機翻了個面扣回床頭柜上。他感覺自己好像忘了什麼,但一時又想不起來到底是什麼。算了,應該不是什麼重要的事情。
芙寧娜從浴室出來的時候已經換好了衣服,頭髮也梳理得比剛才整齊了不少。她站在鏡子前面把外套的扣子扣好,然後偏過頭來看了他一眼:「你還不起?再躺下去我就先走了。」
法涅斯從床上下來,開始找自己的外套:「你開完會之後去哪?」
芙寧娜已經走到門口了:「回辦公室。堆了一桌子的文件還沒批。你要是找我的話直接過來就行。」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在走廊里很快就遠去了。
法涅斯穿好衣服走出房間的時候,走廊拐角處正站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那是一隻美露辛,體型大約到法涅斯的腰部,穿著一件淺色的工作圍裙,手裡端著一隻托盤。
托盤上放著一壺熱茶和兩隻杯子,還有一小碟擺得整齊的點心。她站在芙寧娜的辦公室門口,似乎正在猶豫要不要敲門。
法涅斯走過去在她旁邊停下來。那隻美露辛仰起頭來看他,眼睛圓圓的,表情帶著一種正在確認來意的認真:「早上好。這是芙寧娜大人昨天預約的早餐。請問她現在在裡面嗎?」
法涅斯說:「她剛出門開會去了。你可以把東西放在她桌面上,她回來會吃的。」
美露辛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進去。法涅斯站在門口看著她把托盤放在桌面上,又把那壺茶放在旁邊,然後她從圍裙口袋裡摸出一張小紙條放在托盤邊緣,上面用圓潤的字跡寫著「今日點心:檸檬瑪德琳」。
她做完這一切之後退了出來,朝法涅斯微微彎了一下腰,然後沿著走廊朝廚房的方向走遠了。
法涅斯站在走廊里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朝沫芒宮側門的方向走去。他沿著港口步道走了一段,拐進通往壁爐之家那條側街。
克雷薇正在院子裡晾衣服,看到他推門進來的時候朝他抬了抬下巴:「來了?佩佩在書房那邊等你。」
法涅斯穿過院子走進走廊,在書房門口停下來敲了兩下門。裡面傳來一聲「進來」,他推門走了進去。
阿蕾奇諾坐在桌案後面,面前攤著幾份文件和一隻舊筆記本。她抬起頭來看了他一眼,然後合上那份文件把它放在桌角:「你來得正好。昨天說的那件事,我讓人查了一下,有幾個初步的結果。」
法涅斯在她對面坐下來:「你說。」
阿蕾奇諾翻開那隻舊筆記本,翻到其中一頁:「我查了赤月王朝和黑日王朝之間的幾場關鍵戰役的時間線和兵力配置。根據現有的記錄,赤月王朝在被黑日王朝吞併之前,曾經有過一次大規模的秘密行動。具體內容沒有留下太多記錄,但行動的代號和當時參與人員的構成比例,與後來被黑日王朝處決的赤月王朝核心成員名單高度重合。
另外,黑日王朝在統一坎瑞亞之後,立刻開始銷毀赤月王朝的文獻和檔案。這個速度太快了,不像是在正常記錄整理,更像是在清除證據。」
法涅斯靠在椅背里:「還有呢?」
阿蕾奇諾又翻了一頁:「還有一件事。皮耶羅在坎瑞亞滅國之前就已經是黑日王朝的重要人物了。他當時的職務是王室顧問,負責對外事務和情報工作。但坎瑞亞滅國之後,他並沒有被天理處決,而是被收編進了至冬的體系。」
法涅斯看著她:「你是說,天理可能故意留了他一命?」
阿蕾奇諾合上筆記本:「至少他沒有被施加不死詛咒。和大多數坎瑞亞遺民不同,他的狀態很穩定。這說明天理要麼沒能對他施加詛咒,要麼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對他施加。」
法涅斯靠在椅背里,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盞燈的邊緣上,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所以我們現在有兩種可能。第一種是皮耶羅從頭到尾都是天理的人,他進至冬是有某種特定任務的。第二種是他獲得了對抗天理的力量,但是卻不能讓別人知道。不對……這不就是深淵嗎!」
阿蕾奇諾說:「無論是哪種可能,都需要進一步確認。」
法涅斯靠在那裡想了很久,然後他開口了,語氣帶著一種已經做過計算的平靜:「行。那這件事你來查。經濟方面需要多少支持?」
阿蕾奇諾看著他:「你打算出多少?」
法涅斯說:「先撥一筆專項經費。金額你定,我批。但有一個條件——如果你查到的結果涉及到至冬高層的核心利益,暫時不要對外聲張。先告訴我,我來判斷後續怎麼處理。」
阿蕾奇諾點了點頭:「可以。」
法涅斯正準備站起來,阿蕾奇諾忽然開口了:「還有一件事。」
他停下來看著她。阿蕾奇諾說:「富人那邊最近有一筆數額不小的財政支出。走的不是常規的預算通道,而是從他的私人帳戶里劃出去的。金額大約相當於北國銀行一個季度的利潤。」
法涅斯站在那裡沉默了一下,然後他開口了:「……多少?」
阿蕾奇諾報了一個數字。法涅斯聽完之後靠在桌沿上,低頭想了想。
富人在至冬早期的經濟建設中確實做了不少貢獻,當年他剛接手至冬財政的時候,整個經濟體系幾乎要崩潰了,是潘塔羅涅帶著北國銀行的資金和渠道進來幫忙穩住了局面。
於情於理,他都不至於因為一筆「數額不小」的支出就去找他麻煩。而且潘塔羅涅這個人做事向來有分寸,他不會無緣無故動這麼大一筆錢。
法涅斯站直了身體:「算了,怎麼說他也是元老了,這點面子還是要給的。這筆支出先不追。你讓下面的人留意一下,看他後續的動作。」
阿蕾奇諾點了點頭:「明白。」
法涅斯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的時候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她一眼:「如果查到什麼和皮耶羅有關的,第一時間告訴我。」
阿蕾奇諾已經重新翻開了那份文件:「知道了。」
法涅斯推開門走了出去,走廊里的光線正沿著牆壁的接縫緩慢移動著,在地面上鋪開一層正在變淡的暖色光痕。他沿著來路走回院子的時候,克雷薇已經把那排衣服晾完了,正坐在廊下喝茶。
她看到法涅斯走出來,朝他揮了一下手:「聊完了?」
法涅斯走到她旁邊站定:「聊完了。」
克雷薇把茶杯放在旁邊的小桌上:「那你接下來打算去哪兒?」
法涅斯想了想:「去找芙寧娜。她應該開完會了。」
克雷薇點了點頭:「去吧。她開會的時候老是走神,估計正在等你過去解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