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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希望

2026-07-11 08:32:19 作者: 你讓我寫我是真不行啊

  東城深處,一片破破爛爛的大雜院。

  這裡和李敬安住的小院、和魏家那種小洋樓,完全是兩個世界。院牆歪歪扭扭,屋頂的瓦片殘缺不全,到處堆著破爛的木板、舊磚頭、碎玻璃,風一吹,塵土、爛紙、煤灰一起捲起來,灰濛濛一片。

  大雜院最裡面,一間狹小、陰暗、潮濕的後罩房,就是許望舒、姜月白一家四口的家。

  屋裡幾乎沒有像樣的家具。

  唯一的床,是用幾塊破舊木板拼起來的,鋪著一層薄薄的、洗得發白的褥子。屋子正中間擺著一張缺了腿、用磚頭墊著的破木桌。屋頂下方,斜斜拴著一根粗繩子,上面掛滿了大人小孩的衣服,所有衣服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補丁摞補丁,一層疊一層,針腳細密,洗得乾乾淨淨,卻擋不住一眼就能看出來的窮酸與艱難。

  光線從小小的、糊著舊紙的窗戶透進來,昏昏暗暗,連空氣都帶著一股潮濕、霉味,混合著淡淡的糊火柴盒的漿糊味。

  「媽,」一個穿著破爛衣服、卻臉蛋乾乾淨淨的小女孩仰起頭,眼睛亮晶晶地望著母親,小聲問,「咱們今天吃什麼啊?」

  女人名叫姜月白,今年二十七歲,眉眼溫婉,氣質乾淨,一看就是讀過書、有教養的人,只是長期的勞累與貧困,在她臉上刻下了與年齡不符的疲憊。

  她輕輕摸了摸女兒的頭,聲音溫柔得能滴出水:「今天,咱們還是吃紅薯,好不好?」

  小女孩嘴巴一癟,眼圈微微發紅,聲音弱弱地抗議:「天天吃紅薯……我不想再吃紅薯了。」

  姜月白心裡一酸,鼻子猛地發澀,卻還是強忍著難受,蹲下身子,輕輕抱住女兒:「乖,紅薯也好吃啊,甜甜的,暖暖身子。等媽媽找到工作,等爸爸身體好一點,你想吃什麼,媽媽就給你買什麼,好不好?」

  「媽,」旁邊一個六歲左右的小男孩懂事地開口,聲音小小的,卻格外讓人心疼,「我喜歡吃紅薯,我吃。」

  姜月白再也忍不住,一把將兩個孩子都摟進懷裡,緊緊抱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硬是沒讓掉下來。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還夾雜著一陣陣壓抑的咳嗽聲。

  是男人許望舒回來了。

  他今年二十八歲,身材消瘦,臉色蒼白,嘴唇帶著一絲病態的青灰,每走幾步,就忍不住彎下腰咳嗽幾聲,咳得渾身發抖,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

  「月白」他一進門,顧不上咳嗽,顧不上喘氣,眼睛裡全是壓抑不住的驚喜,聲音都在發抖,「好消息,大好消息!」

  姜月白連忙鬆開孩子,站起身迎上去,扶住搖搖欲墜的丈夫,緊張地問:「怎麼了?出什麼事了?你慢點說,別著急。」

  

  許望舒抓住妻子的手,手心冰涼,卻激動得不停顫抖:「街道辦的馮幹事剛才特意過來跟我說了,咱們不遠的那個副食品商店,一直空著一個招工名額!馮幹事說,只要勞動局的名額一批下來,街道就第一個推薦你!」

  姜月白整個人都僵住了,眼睛猛地睜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真、真的嗎?那可是副食品商店……正式崗位啊,真、真能給我們嗎?」

  她聲音里全是驚喜,可驚喜底下,又藏著深深的自卑與懷疑。

  他們這樣的人家,沒背景、沒靠山、窮得叮噹響,憑什麼能輪到這麼好的工作?

  「真的!」許望舒用力點頭,語氣無比肯定,「馮幹事說了,街道開會專門商量過,看來看去,這一片再也沒有比咱們家更困難、更符合條件的了。是組織上定的,錯不了!」

  「……」

  姜月白張了張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眼淚卻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順著臉頰往下淌,砸在衣服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那不是難過的淚。

  是苦了太久、累了太久、絕望了太久,突然看見一絲光亮,忍不住崩出來的、帶著希望的淚。

  許望舒看著妻子哭,自己的眼眶也瞬間紅了,強忍著咳嗽,伸手輕輕擦去她的眼淚。

  懷裡的小女孩不懂大人的世界,只看見媽媽哭了,也嚇得「哇」一聲,跟著掉起了眼淚。

  小男孩連忙抬起袖子,笨拙地給媽媽擦眼淚,小大人一樣安慰:「媽媽不哭,媽媽不哭。」

  「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姜月白深吸一口氣,用力抹掉眼淚,把眼淚憋回去,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媽媽不哭,媽媽是高興。你們先出去玩一會兒,看著點妹妹,媽媽這就去做飯。」


  「我不出去玩了,」小男孩搖搖頭,認真地說,「我去幫爸爸糊火柴盒。」

  「那我也幫爸爸!」小女孩立刻跟著哥哥學。

  「真乖。」姜月白摸摸兩個孩子的頭,心裡又酸又暖,轉身走出陰暗的小屋,去外面簡單生火做飯。

  屋裡,許望舒強撐著病弱的身體,帶著兩個年幼的孩子,坐在破桌子前,一點點糊著火柴盒。

  漿糊冰涼,紙張粗糙,孩子的小手凍得通紅,卻依舊認真地一下一下抹著、貼著。

  這個家,太苦了。

  男人許望舒,當年也是高中畢業,有文化、有理想。一畢業就響應國家號召,毅然坐上南下的火車,遠赴南疆,為國家建設添磚加瓦。

  在那片遙遠又艱苦的土地上,他遇到了同樣來自外地、同樣高中畢業、同樣心懷理想的姜月白。兩人年齡相當,志趣相投,生活上互相照顧,日子雖苦,精神卻富足。

  沒過幾年,兩人順理成章結婚,生子,日子清貧,卻也安穩幸福。

  可命運無情。

  遠在北京的父母接連去世,因為路途遙遠、交通不便,他連最後一面都沒能見到,連奔喪都成了奢望,成了心裡一輩子的遺憾。

  更大的災難還在後面。

  前年,許望舒在工作中查出了塵肺病。

  肺部硬化,呼吸困難,幹不了重活,掙不了工錢,看病還要花錢。因為工齡不夠、年齡不到,不能正式退休,只能辦理退職,每個月只能領十幾塊錢的補助,勉強夠吃藥,根本養不活一家人。

  走投無路之下,夫妻兩人只能選擇回京。

  姜月白辭掉了南疆好不容易穩定下來的工作,跟著丈夫一起回到這座陌生又冰冷的城市。

  徐望舒的想法是給她想找一份工作,他再找個臨時工也行,能讓一家人活下去就行。

  可現實冰冷刺骨。

  沒房、沒戶口、沒背景、沒靠山,男人帶病,女人帶娃,舉目無親,一窮二白。

  回來之後,全靠街道看他們實在困難,給申請了一份救濟,又給找了糊火柴盒的零活,一天掙幾分、幾毛錢,勉強餬口,勉強活下去。

  日子苦得看不到頭。

  而今天,街道辦帶來的這個消息,像一道光,硬生生照進了這間陰暗潮濕、快要被絕望淹沒的破屋。

  副食品商店。

  正式崗位。

  有工資,有糧票,有穩定收入。

  只要姜月白能上崗,一家人就能活下去,男人就能安心養病,孩子就能吃飽穿暖,這個家,就還有希望。

  許望舒一邊咳嗽,一邊糊著火柴盒,看著身邊兩個懂事的孩子,看著屋外忙碌的妻子,渾濁的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點點微弱、卻無比堅定的光亮。

  他在心裡默默祈禱。

  祈禱名額順利下來。

  祈禱工作順利到手。

  祈禱這一次,老天爺能開開眼,拉他們一家,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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