軋鋼廠招待所三樓辦公室里,暖氣片燒得燙手,咕嚕咕嚕地冒著熱氣。窗戶玻璃上蒙著一層水霧,把外面灰濛濛的天色濾得更暗了些。
王彩霞坐在沙發上,雙手捂著臉,肩膀一聳一聳的,哭聲壓在喉嚨里,悶悶的,像只受傷的小獸。眼淚從指縫裡滲出來,順著腕子往下淌,把藏藍色的工裝前襟洇濕了一小片。
李敬安坐在她旁邊,身子微微側著,一隻手攬著她的肩膀,另一隻手在她背上輕輕拍著,不緊不慢的節奏。
「彩霞,別哭了,啊?」他的聲音很輕,帶著哄孩子的耐心。
王彩霞抬起臉,兩隻眼睛腫得像熟透的桃子,眼眶紅著,眼白上也布滿了血絲。她看著李敬安,嘴唇抖了抖,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李哥,為什麼要調我走?我在招待所幹得好好的,還是班長……說調走就調走,這到底是為什麼啊?」
話說到最後,尾音往上挑,帶著哭腔,又要哭出來的樣子。
李敬安嘆了口氣,臉上的表情恰到好處——遺憾里摻著無奈,無奈里又帶著幾分心疼。他拍她背的手沒停,節奏卻慢了下來,像是在思考怎麼開口。
「彩霞,我也沒辦法啊。」他頓了頓,「這調令是廠里統一安排的,我知道消息後,立馬去人事科了,跟科長磨了快一個小時,嘴皮子都快說破了。可廠里的決定,我也沒能力推翻啊。」
他說著,眼神垂下去,看著茶几上那個搪瓷缸子,裡面泡著茶葉,水已經涼透了。再抬起眼時,眼睛裡多了幾分沉重,聲音也壓得更低:「我猜,可能是哪個領導家的親戚要來,正好需要你這個崗位。這種事,你也知道,廠里常有。」
王彩霞愣住了,眼淚還掛在臉上,整個人卻像被人抽走了力氣,軟在沙發里。
李敬安趁勢往她身邊挪了挪,手臂收緊了些,語氣愈發溫和:「彩霞,你要想開點,其實這對你來說,也未必是壞事。」
「這怎麼可能是好事!」王彩霞猛地抬起頭,眼淚又湧出來,聲音高起來,「我在招待所這麼長時間了,好不容易當了班長,我也沒有犯錯憑什麼?」
她越說越激動,身子往前傾,兩隻手攥著李敬安的袖子,攥得緊緊的,指節都泛了白。
李敬安任她攥著,臉上沒有不耐煩,反而更溫和了。他抬起另一隻手,輕輕抹掉她臉上的淚,動作很慢,拇指從她顴骨上划過,把眼淚揩去。
「你聽我說。」他看著她的眼睛,眼神里滿是真誠,甚至帶著幾分自責,「彩霞,有些話我一直想跟你說,又不知道怎麼說。」
他垂下眼,沉默了幾秒鐘,再抬眼時,眼眶竟然也有些發紅。
「因為咱們之間的關係,我有時候愧疚得半夜都睡不著覺。」他的聲音微微發顫,「我總覺得對不起你愛人,對不起你的孩子。我卻跟你走到這一步……」
他停下來,深吸一口氣,像是平復情緒。
「這麼長時間,我一直活在愧疚里。真的,彩霞,你不懂那種感覺——」
他說不下去了,別過臉去,看著窗外。窗戶上的水霧又厚了一層,外面的世界模糊成一團灰。
王彩霞的哭聲小了下去,攥著他袖子的手也鬆開了。
李敬安轉回臉,臉上的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甚至帶著幾分如釋重負的釋然:「這次調令下來,我心裡的大石頭總算是落了地,終於能喘口氣了。想到你的愛人孩子,我不能這麼自私,我還是決定放手,讓你離開,回歸正常的生活。」
他說著,握住王彩霞的手,她的手冰涼,他把那隻手握在掌心裡捂著。
「彩霞,咱們在錯誤的道路上,走得還不算太遠。」他的聲音很輕,像勸慰,又像開解,「現在正是懸崖勒馬的好時候,別再執迷不悟了。」
王彩霞的眼淚又流下來,但這次沒有聲音,只是靜靜地流著。她低著頭,肩膀一抽一抽的,喉嚨里發出壓抑的哽咽聲,像是不敢哭出聲來。
李敬安等了一會兒,見她還是不停,攬著她肩膀的手微微用了用力。他湊到她耳邊,嘴唇幾乎貼著她的耳廓,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容抗拒的冷意:
「別讓我為難,好嗎?」
那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錐,直直扎進王彩霞心裡。她渾身一僵,哭聲戛然而止,只剩下肩膀還在不住地聳動,喉嚨里發出壓抑的、破碎的氣音,整個人像被點了穴一樣定在那裡。
李敬安的嘴角動了動,一抹笑意飛快地掠過,又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直起身,恢復到那個溫柔的、體貼的李敬安,繼續拍著她的背,一下,一下。
「這就對了。」他的語氣放緩,帶著嘉許的意味,「你放心,我也給你爭取到了好處。調去後勤科,還給你升了一個工級,,每個月多拿十幾塊錢。這可是我欠了好大的人情才搞來的,你該知道我的心了吧?」
王彩霞依舊低著頭,抿著嘴,一聲不吭。眼淚還在流,砸在自己的手背上,啪嗒啪嗒的,但她硬是咬著嘴唇,不讓自己發出聲音。
李敬安看了她一會兒,緩緩站起身來。他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一下,然後反手將房門從裡面插上。
「咔噠」一聲輕響,在安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
王彩霞身子一顫,抬起淚眼看過去。李敬安正轉過身來,一隻手搭在腰間的皮帶上,不緊不慢地解著。他看著她,嘴角噙著一抹玩味的笑,眼神裡帶著幾分曖昧和不容置疑的強勢。
「彩霞,我知道你捨不得我。」他一邊走過來一邊說,聲音低沉,語氣裡帶著無奈,「好吧,看你這麼不舍,我就再給你一次。」
他走到沙發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她,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王彩霞的臉上全是淚痕,眼睛紅著,嘴唇微微發抖。
「也算是對得起你了。」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