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遠在懷柔工地的陳青,終於坐上了返程的班車。工地臨時放了兩天假,這是自從上次李敬安派人把他送回工地後,他第一次回家。
一開始,周雨菲還能每周去看他一次,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她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到最後,整整一個月,連人影都沒見著。每次陳青打電話過去,她都以工作忙、要加班為藉口推脫。
陳青心裡早就亂成了一團麻,無數個不好的念頭在腦海里翻湧,壓得他喘不過氣。
一路顛簸,陳青終於回到了熟悉的家。他掏出鑰匙,打開房門,屋裡的桌椅、柜子還是老樣子,乾淨又熟悉,可視線一掃,那些突兀出現的新東西,瞬間像一把把尖刀,狠狠扎進他的心臟——
牆角擺著一台嶄新的縫紉機,柜上放著一台時髦的收音機,原本破舊的木桌換成了精緻的梳妝檯,牆上還掛著兩件款式新潮、面料考究的女士大衣,一看就價值不菲,憑他們的工資,除去票據除去生活也得幾年才能買的起。
所有的不安、猜測,在這一刻全部落地,陳青的心,徹底死了。
他僵在原地,渾身血液仿佛瞬間凝固,臉色鐵青,眼神空洞得嚇人。
就在這時,外面傳來一陣清脆的車鈴聲,緊接著是鄰居熱心的喊話:「雨菲回來了!快回家吧,陳青回來了!」
「啊?是嗎!太謝謝您了!」周雨菲驚喜又慌亂的聲音傳來。
陳青站在窗邊,冷冷看著樓下,周雨菲慌慌張張地把一輛嶄新的女士自行車停在牆邊,動作麻利,臉上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陳青!」房門被推開,周雨菲的聲音里滿是刻意裝出來的喜悅,「你怎麼回來了?也不提前告訴我一聲,我好去買點肉,給你好好補補!」
她興沖沖地走進屋,一眼看到坐在椅子上、臉色陰沉得可怕的陳青,心裡瞬間一慌,腳步也頓住了,臉上的笑容一點點僵住。
她快步走到陳青面前,伸手想碰他,卻見陳青緩緩抬起頭,那雙曾經滿是溫柔的眼睛,此刻通紅一片,眼神里滿是心碎、憤怒與絕望。
「怎麼了?」周雨菲心裡發虛,聲音都在顫抖,小心翼翼地問,「你……你怎麼這副樣子?」
陳青扯著嘴角,發出一聲冰冷的嗤笑,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怎麼了?你不該給我一個解釋嗎?」
他猛地抬起手,指向屋裡那些不屬於他們的貴重物品,字字泣血:「這些東西,縫紉機、收音機、梳妝檯、新大衣……哪一樣是我們能買得起的?哪一樣是憑我們的工資、票證能換來的?」
周雨菲神情一滯,臉色瞬間慘白,底氣全無,支支吾吾地辯解:「啊……這些都是……都是你走之後,我……我自己買的……」
「你買的?」陳青猛地站起身,死死盯著她,眼圈泛紅,聲音因憤怒而顫抖,「你哪來的錢?哪來的工業票、縫紉機票、收音機票?廠里的獎勵是什麼規矩,我比誰都清楚!你是不是覺得我傻?覺得我好騙!」
周雨菲被他吼得渾身發抖,再也編不出任何謊言,只能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神黯然,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空氣死寂得可怕。
陳青壓著翻湧的情緒,聲音低沉得可怕,一字一句地問:「是誰?我認識嗎?」
周雨菲垂著頭,輕輕點了點,聲音細若蚊蚋:「嗯……」
「我想知道,到底是誰。」陳青的心一點點沉入冰窖,聲音帶著絕望的顫抖,「這才多長時間,你就變心了?」
周雨菲依舊沉默,肩膀微微聳動。
「怎麼?你們都做了,現在連說都不敢說了嗎?」陳青紅著眼睛,步步緊逼,聲音里滿是心碎的嘶吼。
周雨菲被逼得無路可退,終於崩潰地喊出那個名字:「李敬安!」
「誰?」陳青渾身一震,像是沒聽清,愣在原地,大腦一片空白。
陳青僵在原地,一動不動。
是啊,他早就該想到的。
李敬安和他無親無故,憑什麼平白無故救他?憑什麼幫他擺平麻煩?
巨大的愧疚、絕望、憤怒與無力,瞬間淹沒了陳青。他猛地抬起手,狠狠一巴掌扇在自己臉上,清脆的巴掌聲在屋裡響起,臉頰瞬間紅腫起來。
「對不起……對不起……」
他瘋了一樣想扇第二個耳光,周雨菲見狀,瘋了一般衝上前,死死抱住他的胳膊,哭喊著:「別這樣陳青!不要這樣!是我對不起你,你別折磨自己!」
陳青再也撐不住,像個孩子一樣,蜷縮在周雨菲的懷抱里,失聲痛哭,嗚嗚的哭聲壓抑又絕望,一遍遍地重複著:「對不起……對不起……是我沒用,是我沒本事保護你……」
周雨菲也緊緊摟著他,淚如雨下,哭得渾身顫抖,兩個人在狹小的屋裡,抱著彼此,哭得天昏地暗,仿佛要把所有的委屈、絕望與不甘,全都哭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窗外的天徹底黑了下來,屋裡沒有開燈,一片漆黑,只有兩人壓抑的抽泣聲。
周雨菲漸漸停下哭泣,輕輕撫摸著陳青的頭髮,聲音哽咽又無奈,帶著底層百姓最刻骨的絕望:「陳青,別哭了……誰讓咱們就是小老百姓呢?無權無勢,我們能怎麼辦?李敬安現在升了,副處級,還找了市委領導的女兒當對象,整個軋鋼廠,誰不給他面子?誰又敢惹他?咱們……惹不起啊……」
趴在她懷裡哽咽的陳青,身體猛地一頓。
周雨菲以為他聽進去了,繼續柔聲安撫:「你回去後好好表現,爭取早點回來,等你回來,我們慢慢遠離他,再也不跟他有任何牽扯,安安穩穩過日子,好不好?」
屋裡沉默一陣。
「雨菲,我們工地有其他單位下鄉的人已經被召回廠里了……你能不能……去求求李敬安,把我也召回來?」
周雨菲瞬間愣住,一臉不可置信,以為自己聽錯了。
不等她回應。
「回來之後,要是能別讓我去車間跟生產,就讓我一直在辦公室搞設計,那就更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