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頓飯,李敬安吃得心神不寧。他萬萬沒有想到,竟會在這樣一場家宴上,遇見這位如雷貫耳的人物。席間,他始終話少神凝,神色看似平靜,心底卻翻江倒海,連夾菜、舉杯都帶著幾分刻意的拘謹。
走出王伯伯家的小洋樓,晚風微涼,魏佳玲滿臉疑惑地側頭看他。從吃飯到現在,李敬安一直沉默寡言,眼神飄忽,全然不像平日裡那般活絡殷勤。她忍不住輕聲問道:「敬安,你怎麼了?從剛才到現在,一句話都不說,心裡有事?」
李敬安回過神,淡淡瞥了她一眼,只敷衍地吐出兩個字:「沒事。」
話音剛落,門外接送他們的轎車已經穩穩停在路邊,車燈在夜色里劃出一道柔和的光。兩人正要邁步朝車子走去,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李敬安回頭一看,正是剛剛席間的張秋橋。
他眼睛驟然一亮,臉上立刻堆起熱情又親近的笑意,快步上前,主動開口:「張秘書,您也回去啊?怎麼不多陪王伯伯坐一會兒?」
張秋橋溫和一笑,語氣從容:「呵呵,下午已經跟領導聊完工作了,今兒就先回去,住處離這兒不遠,也在這一片。」
李敬安連忙接話,語氣里滿是刻意的親近:「聽您說話,我就覺得格外親切,不知道您老家是哪兒的?」
張秋橋隨口答道:「哦,我是魯省的。」
李敬安瞬間露出又驚又喜的神色,聲音都提高了幾分:「啊?這麼巧!我老家也是魯省的!」
一旁的魏佳玲聽得微微蹙眉,滿心疑惑——在她印象里,李敬安明明是土生土長的北京人,什麼時候成了魯省籍貫?可當著外人的面,她終究沒有開口追問。李敬安還真是魯省的,只不過不是現在。
張秋橋聞言也是眼前一亮,興致頓生:「真的?那可太有緣了,你魯省哪兒的?」
李敬安笑著報出一個地名,語氣自然。
張秋橋臉上的笑容更濃了,拍了拍他的胳膊:「那咱們離得可真不遠,就挨著地界,實打實的老鄉啊!」
「可不是嘛!」李敬安連忙附和,語氣懇切,「可惜我從沒回去過,老一輩早早就來北京紮根了。不過老家話,我倒是還能說上幾句。」
張秋橋面露驚訝。李敬安當即對著他,流利地說了幾句地道的魯省方言,腔調純正,語氣熟稔。張秋橋一聽,徹底信了這份同鄉情誼,看向李敬安的眼神,也多了幾分真切的熱絡。
李敬安順勢追問:「張秘書,您現在住在哪兒?等我們回北京之前,我一定上門拜訪,好好跟您敘敘同鄉情。」
張秋橋不疑有他,爽快地把自己的住址說了出來,就在附近,距離並不算遠。
李敬安笑得愈發誠懇:「那可說定了,我一定登門拜訪。到時候您可別嫌我打擾,閉門不見,裝作不在家呀。」
張秋橋被他逗笑,連聲應下,寒暄幾句後,便轉身離開了。
看著張秋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中,李敬安和魏佳玲才坐上返回招待所的轎車。車廂里安靜下來,魏佳玲側頭望著他,輕聲問道:「你剛才對張秘書,怎麼那麼熱情?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
李敬安嘴角勾起一抹淺淡的笑意,語氣平靜:「沒什麼,大概就是緣分吧,遇上老鄉,多聊兩句罷了。」
魏佳玲見他不願多說,便也不再追問。
李敬安閉目靠在座椅上,看似休息,心底卻翻湧不止。他萬萬沒有想到,張秋橋現在竟已經成了市委委員、還是大領導的專職秘書。從前只知道他在報社工作過,以後還做過上海宣傳部長。沒想到他現在已經坐到這麼高的位置了。
心頭一陣滾燙,李敬安暗暗攥緊了拳。這哪裡是簡單的人脈,這分明是一道實打實的護身符。有了這層同鄉關係在,往後就算風雲驟起,風波迭生,他李敬安,也誰都不用怕。
接下來整整三天,李敬安陪著魏佳玲,還有李懷德的愛人鄒姐一行人,把上海城裡有名的去處逛了個遍。南京路、外灘、城隍廟、百貨大樓,處處都留下了他們的身影。上海有名的館子,也一一嘗遍,江南點心、本幫菜餚,吃得盡興。
李敬安拿著趙廠長送來的相機,一路給魏佳玲拍了不少照片,取景、構圖、調光,幾天下來,攝影技術竟也突飛猛進。
本書首發 看書首選 101 看書網,①⓪①ⓚⓚⓢ.ⓒⓞⓜ超順暢 ,提供給你無錯章節,無亂序章節的閱讀體驗
轉眼到了要回京的前一天晚上。李敬安陪著魏佳玲,再次登門拜訪了市委的王伯伯,算是臨行前的辭行。而最重要的是,他特意繞路,去了張秋橋的住處。
他心裡清楚,初次登門,彼此尚不熟悉,不敢輕舉妄動,更不敢貿然送重禮,免得弄巧成拙。於是只拎了幾樣新鮮水果,簡單又不失禮數。
張秋橋見到他時,頗為意外。本以為那日只是隨口說的客套話,沒料到李敬安竟真的專程上門。李敬安舉止得體,說話有度,沒有久留,簡單寒暄幾句,便起身告辭。
他心裡明白,關係要慢慢處,火候不能太急。如今線已經搭上,情分已經埋下,還怕日後沒有親近的機會?
第二天啟程,趙廠長親自趕到火車站,為李敬安和魏佳玲送行。中午,他還專門擺了餞行宴,單獨請李敬安吃了一頓。
魏佳玲提著小包走在前面,李敬安拖著行李箱,與趙廠長並肩走在後面。趙廠長順手接過一個箱子,兩人邊走邊低聲交談。
「敬安啊,」趙廠長語氣懇切,「你回去之後,要是遇上部里的高司長,麻煩你多替我提提我趙元康的名字,有機會,還望你多美言幾句。」
說話間,趙廠長不動聲色地從兜里掏出一個厚實的信封,飛快地塞進了李敬安的衣兜里,動作隱蔽,不留痕跡。
李敬安裝作渾然不覺,臉上依舊掛著笑意,嘴裡連連應道:「好說好說,趙廠長放心,這事包在我身上。」
登上返程的火車,李敬安沒想到,自己竟又和李懷德分到了同一個車廂。
火車緩緩開動,窗外的上海漸漸遠去。李敬安靠在鋪位上,望著掠過的風景,心裡一片澄明。
這一趟上海之行,吃喝玩樂皆是次要,真正最大的收穫,便是結識了張秋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