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咳——
一聲咳嗽聲。
「今天的藥你吃了嗎?」姜月白聞聲抬頭,望向在一旁咳嗽的許望舒說道。
許望舒正在修著一個板凳腿,抬起頭來回道:「吃了。你放心吧,月白,我沒事。」
姜月白這才低頭繼續縫他手裡那件衣服——是他兒子的。小孩衣服經常爛,太調皮。今天休息,許望舒和人換了班。商量著,等晚上孩子放學後,去外面找個攤子或小飯館吃一頓。這幾年他們生活條件好了不少,雖說許望舒還是臨時工,但兩個人都在上班,姜月白也已經是正式工了,家裡有些閒錢,想帶孩子出去吃一頓——畢竟兩人同時在家的機會不多,格外珍惜。吃完飯商量再溜達溜達。
然而,這溫馨的時刻被一個不速之客打斷了。
「哈哈哈,都在家呢!」
李敬安笑呵呵地從外面走進來,臉色通紅,一看就喝了不少酒。
他的突然出現讓兩人都驚了一下,不約而同地放下了手裡的活。
「所長……」許望舒趕緊站起來打招呼。
而姜月白則盯著李敬安,手裡抓著兒子的衣服,不知不覺攥緊了,手指用力到發白,心裡一陣心慌——這個畜生。
「哈哈哈,這麼長時間沒來了啊。這不,今天我在你們胡同不遠的飯店跟幾個哥們喝酒,正巧來你們家瞧瞧。」李敬安確實沒胡說,他剛才和公安局的孟副局長、看守所所長,還有檢察院的黃副檢察長一起吃了飯,把那幾位送走後,就直接拐到了姜月白家裡。
李敬安笑呵呵地打量了一圈屋子:「不錯,不錯啊,我都快認不出來了。你看,當時我記得這個板凳都沒有好的,桌子都缺個腿,又陰又潮。看看現在,多好啊!都打上新柜子了,還換桌子板凳了。」
隨後他扭頭看向姜月白坐著的床邊,眼睛一亮:「看看,看看,尤其是這個床,我印象最深了,是兩塊木板拼的吧?當時咯吱咯吱響,搖得很厲害啊,呵呵呵呵……」
他說這話時,正盯著姜月白,語氣里話裡有話。
「謝謝李所長,沒有您,也沒有我們今天。」許望舒在一旁開口說道。
李敬安的目光被拉了過來,他看著許望舒,嘿嘿一樂,直接摟住了許望舒的脖子,湊近了說:「行,知道感恩。那你說,你該怎麼感謝我啊?嗯?」
他死死地盯著許望舒的臉。許望舒被那雙充滿侵略性的眼睛盯得嘴唇發白,不知該怎麼說話了。
李敬安看到他的反應,先是嚴肅,隨後突然哈哈一笑,狠狠拍了拍許望舒的肩膀:「開個玩笑嘛!好啊,看著你們的日子越來越好了,我心裡很高興。只要跟著我混,我肯定不會虧待你們的。」
「謝謝所長……」許望舒艱難地說道。
李敬安鬆開摟著許望舒的手,轉身朝坐在床邊的姜月白走去。他打了個酒嗝,一屁股坐到姜月白身邊。
「月白啊,縫衣服呢?對了,你孩子呢?怎麼沒看見孩子?」
姜月白低著頭回答:「都上學呢。」
「過得真快,兩個孩子都去上學了。你們呀,也算是熬出來了……」
「李所長,您上這邊坐吧,我給您倒茶。」許望舒拉開椅子示意,又去找杯子和水。
李敬安擺擺手:「算了算了,剛喝了,不渴。咱們也不是外人,不用那麼客氣。」
他說這話時並沒有抬頭看許望舒,而是一直直勾勾地盯著低頭的姜月白。
姜月白被他盯得坐立難安,直接站起身說:「我去燒水吧。」
李敬安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我都說了不喝,你幹嘛去?」
隨後他扭頭看向站在屋中央不知所措的許望舒:「望舒啊,我想起來我的煙沒了。中午吃飯那幫菸鬼,把煙都給我吸沒了。哈哈哈,你去街上找個代銷店給我買盒煙。」
「我去吧。」姜月白想掙脫李敬安的手往外走,但李敬安的手勁更緊了。
「幹什麼去?我讓你去了嗎?坐下。」
他用力把姜月白又拉回床邊坐下,然後盯著屋裡沒有挪腳的許望舒。李敬安沒說話,只是一個勁兒地盯著他。
許望舒看看李敬安,又看看床邊姜月白那張僵硬驚慌、帶著一絲祈求的臉。他恍惚了一下,這才艱難地撥動了自己的腿,向外走去。
李敬安看到他動了,嘴角露出一絲笑意,故意喊了一聲:「別忘了把門帶上。」
許望舒一步一步走在外面的路上,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裡去,也不知道自己出來幹什麼。他像一個在街上遊蕩的遊魂。不知過了多久,他又轉回了大雜院門口——李敬安的轎車已不見蹤影。
他像行屍走肉般往院子裡挪,還沒走到家門口,就被人喊住了。
「望舒啊,你幹嘛去了?」
攔住他的是鄰居,五十多歲的馬嬸子。許望舒沒有回答。馬嬸子也沒注意他臉色有什麼不對勁,只低頭說道:「望舒啊,嬸子說話你可別不願意聽——你知道剛才發生什麼事了嗎?你媳婦跟一個男的在家裡待了很長時間。到底什麼情況,嬸子也不知道,但我得提醒你,你還是要注意啊。剛才你隔壁李嫂子偷偷跟我說……當然她跟我說的那些話,我也不好意思給你講。我覺得你呀,應該跟你媳婦好好聊聊,為了孩子也得好好談談……」
後面說的什麼,許望舒根本沒聽清。他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回答的,只是繼續往大雜院深處挪動。路過隔壁屋時,他的餘光看到窗子裡露出一張女人臉——正是馬嬸子口中的李嫂子。那女人臉上全是嘲弄、看熱鬧和鄙視的神色。
許望舒的手指已經攥得沒有了血色。
突然,一陣抑制不住的咳嗽從喉嚨里竄上來,咳得他鼻涕眼淚直流,甚至有點窒息。
屋裡的姜月白聽到咳嗽聲,趕緊跑出來,焦急又擔心地攙扶住他。
許望舒看著散著頭髮的姜月白,眼裡只有歉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