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的會議開了將近兩個小時。
林峰坐在會議桌首位，天龍那邊派了兩個人過來，再加上舒克這邊的核心管理層，長桌兩側坐了十幾個人，面前攤著列印好的資料，筆記本電腦的屏幕光映在每個人臉上。
會議的主題是新能源卡車生產基地的初步方案，以及兩家公司後續的合作框架。林峰開場沒有多說，讓項目負責人先把前期的市場調研數據投到大屏幕上。
「省里這次給的政策很明確。」項目負責人點了點屏幕上的表格，「新能源整車製造的資質門檻比去年放寬了將近三成，加上舒克已經拿到的免稅和無息貸款額度，前期資金壓力可以壓到最低。整個省拿到這個資質的只有三家公司，我們占了其中一家。」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幾個人交換了一下眼神。
天龍那邊的代表先開了口，他姓劉，負責天龍集團的戰略投資部，四十多歲，戴著一副無框眼鏡，說話不緊不慢，「天龍這邊現有的資源主要集中在物流和倉儲兩個板塊。如果生產基地建起來之後，天龍自己的車隊可以消化首期產能，這個訂單池是現成的，不需要等外部市場打開。按照天龍現有車隊的更新周期來算，未來三年內至少有幾百台的換車需求，這個量足夠撐過第一年的產能爬坡期。」
業務部的陸飛跟著接話，「舒克的優勢在於政府關係的對接和資質獲取。新能源補貼政策的申報流程我們已經走過一遍了，省里那邊的通道是通的。後續如果項目公司成立，政策端的持續維護可以由舒克來牽頭，天龍集中精力做生產和供應鏈。」
人資部的李娟翻了一下面前的筆記本，「還有一個角度——人才。新能源整車製造需要技術工人和工程師，河海本地的人才儲備不夠，但紫金市有幾所工科院校，如果能把招聘渠道提前鋪好，等產線建起來的時候可以直接到崗，不用臨時招人。」
幾個人陸續發完言之後，目光落到了歐陽倩身上。
她坐在長桌中段偏左的位置，面前攤著筆記本，筆擱在本子旁邊，脊背挺直，姿態跟其他幾個人比起來沒那麼緊繃，但注意力一直在線。
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但會議室里的人都安靜下來聽她說話，「運營這邊我梳理了一下，有幾個問題必須先理清楚。」
翻開筆記本的某一頁，語速不快不慢，「第一，兩家公司的決策機制不一樣。舒克的決策鏈條短，林總一個人拍板就能走，天龍那邊需要過董事會。如果項目公司成立後，日常運營的審批權限沒有提前劃定，就很容易卡在流程上。我建議在項目公司的章程里單獨設立一條——運營層面的決策由項目負責人直接簽發，不需要每件事都回母公司審批。只有涉及股權變動和重大投資的事項，才需要雙方董事會確認。」
天龍集團的劉副總微微皺了一下眉，「這個權限劃到哪一層？」
「單筆支出在三百萬以下的採購、人員編制在十人以內的調整、合同金額在五百萬以下的對外合作，這三類事項由項目負責人直接簽發。超過這個限度的才報雙方董事會審批。」歐陽倩說完，把筆記本合上放回桌面，「如果這個框架能提前定下來，後期運營的摩擦成本會小很多。」
林峰靠在椅背上，手裡的筆沒動，安靜地聽完。
天龍集團的高管點了點頭，沒有馬上給出明確答覆，但也沒有立刻反駁。
歐陽倩接著說下去，「第二，兩家公司的企業文化差異比較大。天龍做了十幾年，體系成熟，流程規範，但節奏偏慢。舒克成立時間短，決策快、執行快，但制度上的細節積累還不夠。項目公司如果想把兩邊的優勢都發揮出來，需要有一套獨立的考核機制，不能完全套用任何一方的現有體系。尤其是技術研發崗位和生產線管理崗位，薪資結構和晉升通道要單獨設計，否則很難從外面招到合適的人。」
說完這兩段話，會議室里安靜了幾秒，沒人接話。天龍那邊的人互相看了一眼，陸飛低下頭在筆記本上記了幾筆。
林峰把目光從她身上收回來，看向其他人，「還有沒有要補充的？」
李娟推了推眼鏡，「歐陽總監提的第三點我補充一下——如果項目公司要獨立運作，人資這塊需要單獨配一個主管，不能兩邊共用。我建議從現在開始就啟動招聘流程，等產線規劃做完的時候團隊也能同步到位。」
天龍那邊的財務總監也接了一句，「成本核算的模型我建議提前做出來，不能等項目啟動之後再回頭看。我剛才簡單估算了一下，如果按年產兩千台的規模起步，固定成本加變動成本加起來至少要幾千萬的盤子。」
會議室里又安靜了一會兒。
林峰的手指在桌面邊緣輕輕搭著，目光從眾人臉上緩慢掃過一圈，「剛才說的這些，回去之後各自整理成書面意見。天龍那邊回去跟董事會通個氣，舒克這邊按歐陽總監的框架把運營細則細化出來。」
用指節敲了一下桌面，「後天我去江南省，跑一趟比亞迪總部，把技術授權的框架先談下來。項目公司的事，等我回來之後再正式啟動。」
散會後參會的人陸續起身往外走，會議室的門開了又關，椅子被推回桌下的聲音在空曠的房間裡響了幾下，然後走廊里腳步聲散開了。
林峰還坐在位置上，手指搭在桌沿，看著門口的方向，歐陽倩正站在走廊里跟李娟說話，側著身，手裡的筆記本夾在臂彎里，表情專注，聽李娟說著什麼。
偶爾點一下頭，然後回一句。
林峰看了幾秒，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翻了翻面前那份項目資料。這個會開下來，每個人提的東西都是有用的，但歐陽倩提的那幾條最直接、最實際。
她把兩家公司的差異和可能出現的摩擦點提前列出來了，而不是等項目開動了再來補救。
這種做事方式讓他很放心。
林峰他把資料合上放回桌上，站起來往門口走。
經過走廊的時候歐陽倩已經跟李娟說完了，正低頭把筆記本放進包里，見他走過來就抬起頭，「林總，剛才會上說的那些，我明天上午把運營細則的初稿發你郵箱。」
「行。」林峰說，「你定的那幾個審批權限的線，我覺得沒問題。」
歐陽倩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拉上包包的拉鏈轉身往電梯口走了。
林峰迴到辦公室把桌上的文件收進包里，鎖好抽屜，下樓的時候歐陽倩已經站在電梯口了。
對方換了一雙平底鞋，手裡拎著車鑰匙，側過頭來，「林總，車在地庫，我帶你過去吧。」